果然官家就冷笑。
“不过念一首诗而已,哪里就扯到受辱了。”官家淡淡道:“方才文泽还跳了一场战舞呢,难道也是自取其辱不成?”
霍怀恩在旁边都忍不住笑了,卢文泽那舞跳的,确实是自取其辱没错。
霍怀恩置身事外,还笑得出来,但场中众人却心思沉重,尤其是王孙。官家这样纵容卢家,京中勋贵还有出头之日么?哪怕最谨小慎微的世家,这时候心中也难免浮起一个念头:怪不得《秋水记》中以唐玄宗作比,官家的行径,和唐玄宗宠爱安禄山,纵容他藐视朝廷规章,凌驾于百官之上有什么区别?
一片死寂中,孟容曜平静起身。
没人记得,这其实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圣”,他从小听说,自己的父亲是为国尽忠,死于乱民之手,是忠臣。但他从未见过父亲效忠的那个君王。
原来不过如此。
“圣上有命,容曜自然从命。”他说话很从容,横空出世的孟家长孙,一出手就是秋闱解元,还这样进退有据,而不是像罗家小子跟卢文泽一样当着圣上的面就敢吵起来。宴席上的世家和大人们都暗自羡慕,希望自家子弟也有这一半省心。
但孟容曜接下来说的话可就不是他们希望自家子弟说的了。
“方才卢二少爷命我做诗。”他第一句话就扎官家的心,点明官家就是纵容卢家,让卢文泽一个停职反省的进士公然命令他这个前途无量的解元作诗,看官家一下子就坐直了,然后才慢悠悠地道:“容曜不由得想起七步成诗的典故来,曹子建才高八斗,容曜仓促作诗,登不得大雅之堂,不如就借曹子建的事来为圣上佐酒吧。”
他说着,走到韦思谦身边,道:“请借佩剑一用。”
“用我的吧。”霍怀恩道。
他刻意避开霍怀恩,是他身为朋友的体谅,知道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任何人沾上都不是什么好事。但霍大人也有霍大人的傲气:号称天子门生的霍怀恩,连这点错都犯不了么?
孟容曜于是接过他的佩剑。君子六艺中本就有剑,况且魏晋长诗也是适合舞剑的。他且舞且吟,身形如鹤,官家的脸色却越来越冷。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早在孟容曜近前回话时,孟妙常就已经跟着起身,走到杨琼章的席上,不少人也因为想观看这一场剑舞而离席,所以她的离席也并不突兀。
而她现在也顾不得这些了。
“是曹植的《白马篇》。”她急得冒汗:“翡翠姐姐,快去差人请老祖宗来,就说是我说的。还有,千万不要让无忧知道这里的事……”
一个《秋水记》尚且把京中弄得天翻地覆,要是两个撞到一起,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些王孙却不知道孟容曜的用意,还当他是为了世家鸣不平。《白马篇》中有大量杀敌立功的描写,恰好和他们这些世家的立府之本是契合的,所以听到其中壮烈处,他们纷纷跟着喝彩,有激动的,更有跟着吟诵起来的。
只是孟容曜在念到“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时,却忽然停了下来。如同最激昂的乐章戛然而止,众人错愕。只见他站在场中,手中的剑垂下来,像是有点自嘲地笑了。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他眼睛低垂,似乎悲伤极了,脸上却带着笑意:“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何言子与妻……”
“解元难道背不出……”卢家队伍中有个不懂诗词的子弟只当他是卡住了,还想嘲笑,被卢文泽瞪了一眼,连忙不说话了。
场中一片死寂,未必人人都知道孟容曜是图穷匕见,但大家都感觉到了那份不安。
而官家也在这时候出声。
“解元郎难道背不出下一句,还要朕提醒不成?”
“都说进士才是天子门生,但容曜等不及中进士了,现在就想请教圣上。”孟容曜平静看向御座上的人:“我父亲不顾父母妻子,捐躯赴国难,视死如归,换来的究竟是什么?是他的儿子在这被当作篾片相公,献诗佐酒吗?”
“你放肆!”卢龙弼和内侍总管曹保一同出声,皇后也面色黑沉,道:“来人,还不把这冒犯圣上的疯子拖下去……”
“慢着。”官家抬头制止,他似乎对这一幕并不意外,反而笑道:“不是要三元及第,上达天听吗?难道孟解元没信心上金殿对策了……”
怪不得霍怀恩让自己不要去,他一定很清楚君王的性格。没有进言的机会,只要当众进言,就是敌人,就是早有预谋,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他准备再多的东西,君王都不会采纳。
天子只会垂怜,不能被要挟。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但人如何操纵天气?
但谁也没料到孟容曜的回答。
他说:“今年夏天,江南大案,柳家姑父蒙冤惨死狱中,留下的遗言,是让柳家妹妹不得申冤。我父亲当年蒙难,去得很仓促,没有遗言。但我猜,如果有的话,应该也是让人不得申冤。”
他说:“我不是上不了金銮殿,但我想,我父亲是不会想让我扰乱春闱的。士子无辜。”
别说官家,连宴席上那些大人们也在心中生出无限愧疚,为自己刚才在心中怪这青年不顾性命,扰乱宫宴,公然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