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终于得到称心如意的帮腔,怒道:“勒令当地官府配合,他要查什么只管查,我倒要看看他能查出什么来!”
曹保连忙道:“圣上有旨,孟容曜御前失仪,发配江南。不得带走孟家一草一物,任何孟家人不得协助。即刻出发!来人,押送孟解元出去。”
孟容曜对这结局并不意外,他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一样平静,甚至脸上带着微笑。如果能看一眼右边的方向就好了,可惜不能。
他骗了圣上,为什么不金殿对策,不是因为父亲想这样,是因为那样太危险了。抄家灭族的罪以前他无所谓,现在还是有点所谓了,有人教会了他原谅,也教会了他爱人。
“多谢圣上成全。”他甚至行礼拜谢官家。
官家看起来像要被他气得厥过去了,原来高高在上的天子,也不过是个面容清俊雍容的中年人,因为盛怒而眼中带火,脸色却苍白。他死死盯着孟容曜,眼中没有一点缅怀故人的意思,反而多了一丝恍然大悟。
“是你写的吧,孟容曜。”他指着孟容曜道。
他没说名字,但满宴席的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而满宴席的人都知道这件事,这更加让官家愤怒得无以复加。
都知道《秋水记》,都瞒着他看。连口口声声说着是忠臣的孟容曜也不例外,否则他不会笑起来。
“不是我,陛下。”
但官家如何肯信:“我要你用你父亲的名字发誓!”
他太久没有输过了,不仅是事实,天子怎么会在事实上输?他拥有无上的权力。但在名声上也没有输过,以至于忘记该如何跟这样的犟种交手了,要上来拖人的侍卫也只能等在旁边,看着自家圣上在这里质问一个明明可以直接杀掉的罪人。
而孟容曜仍然答得有取死之道。
他说:“如果官家说的是《秋水记》的话,那本书不是我写的。但我希望是我写的。一个会让我用我父亲的名字发誓的君王,我不想顾全他的体面。”
宴席中那一瞬间真的静得如同死了一般。任何人这时候说话都会被迁怒,所以没人敢说话,只有霍怀恩。
他垂着眼睛,说不出是怜悯还是漠然,他说:“拖下去。”
捕雀处的人一拥而上,将孟容曜拖了下去,孟容曜连对这待遇似乎也很从容。他被拖着扔出去了宴席,已经是黄昏时候,天边残阳如血,草地枯黄。帐篷外聚集了许多人,宴席上除却走不掉的大人们,几乎都离席来看。这是一场放逐,所有人都知道。
孟容曜被扔在地上,捕雀处的人剥去了他身上的锦衣,这是贬为平民的意思。年轻的王孙,年轻的小姐,还有心软的夫人,以及官职低微到可以溜出来的官员,以至于仆佣随从,都看着这一切……
“容曜。”扑上来的是个白发如银的老太君,孟容曜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他从七岁后就没见过的祖母。她似乎比他想的要干瘦得多,但她的手仍然像小时候印象中一样,温暖有力。孟老太君抚摸着他的脸,泪如雨下,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孩子,好孩子,我都知道了,你说得很好,都怪我,都怪我……”
她来得匆忙,只带着随身的宋妈妈,也和她一样衰老极了,把孟容曜当作宝贝一样,一边摸一边哭道:“瞧这模样,和咱们家大爷当年一模一样……“
孟容曜连忙藏起手臂上的伤疤,别摸到这个,他在心里这样想着。不知道为什么,在御前都可以对答如流的他,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应该挣扎开的,他不是孟家的人,他在御前刚刚撇清过……
背后传来人的咳嗽声,是霍怀恩跟了出来。
他一咳嗽,捕雀处的人立刻会意,将两个老太太拖开。曹保也跟了出来,呵斥道:“圣上有旨,孟容曜御前失仪,发配江南。不得带走孟家一草一物,任何孟家人不得协助。即刻出发。”
宋妈妈顿时嚎哭起来,嚷着“老祖宗”。她还活在当年孟老太君的华堂时期,以为孟老太君能更改官家的心意。而孟老太君早已明白过来,孟妙常心中不忍,过来搀扶她,听见她直接朝着宴席的方向“啐”了一口,眼中带着恨意。
“老祖宗慎言。”孟妙常忙劝,求助地看向翡翠,但翡翠竟然也没解劝。曹保跟着官家的年岁不久,大概还不明白这位老太君的习性,顿时如同见了鬼一般,怒道:“大胆,你竟敢……”
“曹公公。”霍怀恩皱眉约束。曹保虽然不清楚孟老太君,还是怕他的。没有让人逮走孟老太君,也是因为一众老太君早已挡在孟老太君面前,尤其是霍老太君,道:“我看谁敢动!”
“霍老太君,这可是圣上的旨意!”曹保不敢反驳霍怀恩,只好拿孟容曜立威:“还等什么,拿枷锁来,给他戴上。快把他送走……”
跟着孟容曜的小厮和吴勉过来,都被侍卫推搡开:“快滚,说了不让孟家人跟随,你们要抗命不成!”
小厮们哪里肯,都急得直叫“少爷”。孟容曜反而平静,道:“回去找夫人,告诉她我求到了圣旨……”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面对圣上也不曾动容的孟容曜,今天第一次露出慌张的神色。
那是个非常漂亮的小丫鬟,漂亮得几乎有点危险了。寻常的银红衫子穿在她身上也如同锦缎一般,她的神色也不似平常神采飞扬,反而像被他传染了平静。
她说:“我可以跟着去,我不是孟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