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下巴软软地、无力地搭在了冰凉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半睁着那双迷蒙泪眼,视线没有焦距地、涣散地落在前方一片模糊的光影与色彩中。
目光如同飘散的尘埃,漫无目的地扫过宽阔的桌面,掠过那些散乱的、印着工整字迹的纸张,掠过倾倒的笔山,掠过那方象征皇权的玉玺……最后,无意识地、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力,停留在妻主正在批阅的那份奏折旁边,另一份同样摊开、墨迹簇新的内容上。
那似乎是一份关于……礼制典仪?或者后宫建制方面的奏章?
格式极其工整规范,字迹是老练的馆阁体,透着一股循规蹈矩的匠气。
纤云识得不少中原文字,得益于早年商队带来的书籍,但阅读这种文辞古奥、引经据典的正式奏章,仍感吃力,只能囫囵吞枣地看个大概,捕捉一些关键词。
他的目光起初只是涣散地游移,如同疲惫的蝴蝶掠过花丛,首到几个特别扎眼、仿佛带着针尖的字眼,猛地跳入他模糊而倦怠的视线——
“……陛下春秋鼎盛,然中宫久虚,后宫寥落,此非社稷之福,国本之固也……”
“……伏惟陛下,为江山永固计,为皇嗣绵延计,当遵祖宗成法,广选淑德,充实掖庭,以彰内治之美……”
“……今有簪缨世胄,诗礼传家,淑女贤媛,德容兼备,性行温良,宜选入宫中,隆以典册,册立贤妃,以佐中宫,表率六宫,上慰祖宗,下安臣民之望……”
贤妃?充实掖庭?广选淑德?簪缨世胄?诗礼传家?
这些文绉绉却意图赤裸的词句,如同数根淬了冰的毒针,瞬间穿透了纤云昏沉疲惫、犹如蒙着厚茧的意识屏障,带来一阵尖锐而清晰的刺痛与寒意!
他涣散的瞳孔骤然紧缩,深红色的眼眸猛地睁大了些许,虽然依旧盛满倦意与水光,却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盯住了那几行刺目的文字。
尽管其中许多典故、修饰他看不太懂,但核心意思却如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有人在正式上奏,请求、甚至可以说是“敦促”妻主,纳新人入后宫,而且要册立地位尊崇的“贤妃”!
那些“簪缨世胄”、“诗礼传家”的描述,更是明晃晃地指向了朝中那些根基深厚的世家大族!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慌、冰凉、以及被背刺般委屈的寒流,瞬间从尾椎骨窜起,以雷霆之势席卷全身,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连身体那细微的、生理性的颤抖都骤然停止了。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不知何时滑落到身侧、被自己压住一角的、妻主那件玄色寝衣的柔软布料,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掐出月牙形的白痕,又迅速回血变红。
虽然……虽然妻主早前曾在温泉边,在红烛下,亲口向他许诺,后宫只会有他一人,甚至要择吉日立他为帝夫,正位中宫。
那些话语,那些眼神,那份温柔与坚定,曾是他在这陌生深宫中最大的慰藉与勇气来源,如同黑夜中的明灯,温暖着他惶惑不安的心。
可那终究是床笫之间的私语,是帝王对心上人的情话。
如今,这白纸黑字、加盖官印、正式呈递于御前的奏章,却冰冷而残酷地提醒着他一个他一首不愿深想、却始终存在的现实——在朝堂之上,在祖宗礼法之中,在那些手握权柄、盘根错节的臣工眼里,帝王的后宫,从来就不是,也不应该是一人能够独占的禁地。
那是平衡朝局、笼络世家、繁衍“纯正”皇嗣的政治工具。
那些高门大户,那些勋贵重臣,无时无刻不在盘算着,如何将自己家族中精心教养、符合“女德”标准的男子,塞进这天下最尊贵的后院,以此来巩固家族权势,延续荣耀,甚至……谋夺那至高无上的未来。
妻主……会怎么应对?
面对朝臣们接二连三、冠以“社稷”“国本”大义名分的奏请,面对那些根深蒂固的礼法压力,面对可能来自宗室甚至民间的议论,妻主之前那私下给予的、如梦幻般的承诺,还能如同金石般坚固,抵挡住这汹涌而来的、“正统”且“合理”的浪潮吗?
自己这个无根基、无外戚、出身西域“化外之地”、仅凭容貌得幸的少年,真的能成为那特殊且唯一的例外,守住这方来之不易的温暖天地吗?
还是最终……也会像话本里那些失宠的君侍一样。
看着新人笑,独对旧宫冷。
巨大的不安和隐隐袭来的、近乎绝望的委屈,瞬间淹没了纤云。
他刚刚经历极致情事、犹带潮红的脸颊,血色迅速褪去,变得有些苍白,连唇上那抹被吻得红肿的颜色,似乎也黯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