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殿内传出去,传到殿外,传到廊下,传到广场上。候补的、候差的、候缺的,黑压压跪了一地,齐声高呼“臣等遵旨”。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久久不息。陈九斤转过身看着殿内跪了一地的百官。“都起来吧。”百官爬起来,低着头站着。陈九斤从他们面前走过。杨文渊还站在原地,白发苍苍,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陈九斤在他面前停下。“太傅。”杨文渊抬起头,眼睛浑浊。“王爷。”“太庙那边,你替本王去告慰先帝。”杨文渊叩首。“老臣遵旨。”他转身走出殿门,步履蹒跚,腰挺不直了。陈九斤看着他的背影。他老了,活不了几年了。他要去太庙,跪在先帝的灵位前,告诉先帝——大胤的江山还在,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天下太平了。他还告诉先帝——江山姓陈了,但大胤还是大胤。陈九斤走出殿门,站在太和殿的丹陛上。阳光从东面照过来,把整座紫禁城镀成一片金红。改国姓的诏书颁行天下已有半月。朝堂上的波澜渐渐平息,各地的奏折雪片般飞进京城,无非是“臣等恭贺”“圣上英明”之类的套话。这一日早朝散后,陈九斤去了后宫。承稷正在乾清宫偏殿读书。杨文渊坐在他身侧,手持戒尺,一字一句地教他念《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孩子念得很认真,声音稚嫩,却字正腔圆。陈九斤站在门口听了片刻,没有进去。杨文渊看见了他,想起身行礼,陈九斤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杨文渊便又坐下,戒尺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指着下一行。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念完了这一段,杨文渊站起来,躬身退到一旁。“王爷,今日的课已讲完。”陈九斤说太傅辛苦了。杨文渊摇了摇头,拄着拐杖退了出去。承稷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陈九斤面前,仰着脸看他。“爸爸,你今天回来得早。”陈九斤蹲下身看着他的脸。他的眉目越来越像他了,浓眉,大眼,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已经隐隐有了棱角。再过几年,他会长成一个少年,再过几年,他会长成一个青年。他会长得像他,然后接过他肩上的担子。“承稷,爸爸带你回青萍府。”承稷眨了眨眼。“青萍府?那是哪里?”陈九斤说那是爸爸从前住的地方。你还没有去过。那里有你的弟弟妹妹。承稷愣了一下,说弟弟妹妹?陈九斤说是的,安邦和乐怡。他们是你的弟弟妹妹。承稷咬着嘴唇,想了很久,点了点头,说好。慕容宸从内殿走出来。走到陈九斤身边,看了看承稷,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路上小心。”她说。慕容宸又说让承稷多穿些衣服。陈九斤说好。慕容宸又说让承稷少喝生水,闹肚子。陈九斤说好。慕容宸又说让承稷早点歇息,别熬夜。陈九斤笑着打断她,说你都快成老妈子了。慕容宸瞪了他一眼,眼眶红了,嘴角却弯着。她转过身走回内殿,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青萍府那边,替我向苏芷柔和小翠问好。”陈九斤说好。慕容宸没有再说话,走进内殿,门在身后关上了。承稷站在陈九斤身边,拉着他的袖子。“爸爸,母后是不是不高兴了?”陈九斤说不是。她只是舍不得你。承稷点了点头,攥着陈九斤的袖子没有松手。离京的日子定在三日后。礼部拟了章程。此番出巡,皇上年幼,摄政王陪銮同行。随扈王公大臣数十人,侍卫、章京数百人,护军数千人,各按旗序分队随行,声势浩大。地方官于沿途道旁设彩棚、备香案,凡銮驾经过之地,百里以内地方官率领本地乡绅士民接于十里之外,分文东武西,驾至跪迎。百姓闻讯,奔走相告,都说皇上要去青萍府祭祖了。离京那日,天还没亮,紫禁城的门就开了。法驾卤簿从午门内开始列阵,銮仪校尉、銮舆卫执事各就各位。御前大臣、领侍卫内大臣率侍卫环列。承稷被陈九斤从被窝里抱出来,给他穿上一件明黄色的龙袍,又在他腰间系上白玉带,戴上翼善冠。“爸爸,天还没亮。”孩子揉着眼睛。陈九斤说今天是出远门的好日子。承稷又问出远门要穿这么好看吗。陈九斤说你是皇上,出门要让天下人看见你的威仪。孩子挺直了腰板,小手攥着陈九斤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慕容宸站在乾清宫门口,看着父子俩。她没有说话,眼眶红了。大臣们跪在乾清门外的石阶上。“臣等恭送皇上。”承稷站在銮舆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跪了一地的百官。他眨了眨大眼睛,在陈九斤的搀扶下登上了銮舆。,!乐声大作,仪仗启动。御前大臣、领侍卫内大臣率侍卫前后扈从。从征之王公各官跪候,御驾过后方起身乘骑随发。车队沿着官道南下。承稷趴在銮舆的车窗边,望着外面的世界,眼睛瞪得大大的。“爸爸,外面的田好大。”陈九斤策马走在銮舆旁边,说那是麦田。承稷又问麦子是什么。陈九斤说麦子磨成粉,可以做成馒头、面条、包子。承稷说百姓们天天有面条吃吗?陈九斤笑了。过了良乡,过了涿州,过了保定府。承稷趴在车窗边看着官道旁的田野。路边的树一棵接一棵,从杨树变成槐树,从槐树变成榆树,从榆树变成梧桐。过了一会儿,孩子把目光投向路上的行人。挑担的货郎,骑马的商人,赶着牛车的老农,背着书箱的学子。“爸爸,那个人为什么挑着那么重的担子?”“因为他要卖货,赚了钱养家。”“那个人为什么骑着马?”“因为他要去远方做生意。”“那个老农为什么赶着牛车?”“因为他要去田里收庄稼。”孩子问了很多人,陈九斤一一答了。日落时分,车队在一个驿站停下。驿丞跪在门口,听说皇上来了,吓得腿都软了,连连磕头。陈九斤让他起来,驿丞爬起来,腿还在抖。晚饭是驿丞张罗的,几样家常菜。承稷吃了两碗,说比御膳房的饭好吃。陈九斤问他为什么,承稷说因为饿了。夜里,承稷躺在陈九斤身边,翻来覆去。“爸爸,青萍府有什么?”“有弟弟妹妹。”:()流放县令:十八个老婆全是狠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