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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西荔准备开学那会,八月底,太阳晒得人晕眩。
早上八九点,陈西荔在菜地里拿着水管,滋滋地淋菜,苦麦菜、水雍菜、豌豆、红薯叶……土地被昨天的日头晒得干裂,水润润地浇透下来,像吸饱了水的海绵,从浅色膨胀出黑灰色。
村头传来几辆摩托车的响声,惊起村头的狗汪汪地吠叫,陈西荔沿着声往隔壁家一看,是刘阿妹家来人了。
几辆摩托车后跟着一辆白色的、有点年头的面包车,车停刹在刘阿妹家门口,乌泱泱下来一堆人,大人,高一点的小孩,还有会哭闹的小孩,有十来口人。
刘阿妹还有她爸妈,还有刘阿妹的两个哥哥都出来接,笑盈盈的,让他们进屋坐。
说是进屋,不过是在地堂里,安置了几张长板凳,搬来吃饭的桌子,摆上瓜子花生,还有透明一次性杯子装的水。
陈墟青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到篱笆旁,站在田埂上,嘴里叼着半块烧饼,含糊不清地问:“姐,那是来下聘的吗?”
陈西荔看了吵吵嚷嚷的那群人一眼,接着把视线扭回来,一边用手指捏着水管口,让水能射的更远,水柱也更细:“关你什么事?”
陈墟青把烧饼全部都咽下去,又说:“刘阿妹真的要嫁人啦?她男人来了吗?”
水声哗哗,陈西荔像是没听见,再往刘阿妹家看,便见好几个衣着艳丽的女人们,还有穿着有些滑稽的男人们,有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刘阿妹旁边,手虚虚的绕在她腰后,应该就是那个“打工仔”。
陈墟青忽然嗤笑了一声:“姐,你看那个男的手表,塑料的,还反光呢。”
“你很闲?”陈西荔终于关掉水龙头:“鸡喂了没有?衣服晾了没?你作业写完了?”
陈墟青一张脸垮下去,撇撇嘴嘟囔,踢着脚下的石子:“就知道催我。”
他从田埂上利落地跳下去。
“不然呢?指望你像刘阿妹一样,赶紧找个人嫁了,让我省心?”
话一说出口,陈西荔就后悔了,且不说这句话用在男生身上并不合适,就是亲近的人……陈西荔看见弟弟的眼神一下暗下去,惯常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整张脸绷得有点紧。
“姐,要是我真的走了,你会想我吗?”他忽然轻声说。
陈西荔怔住,菜地里的水汽被毒辣起来的阳光蒸的热腾腾的,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青涩气味。
她想起父母车祸刚走那年,陈墟青还小,刚满十岁不久,又黑又瘦,本来小时候以来身体就不太好,晚上总是做噩梦惊醒,陈西荔就和他挤在同一张床上,抱着他睡。
再长大个两三年,他不害怕了,不再需要她抱了。他学会了和她顶嘴,吵架,逃学,变得像村里那些惹她厌烦的毛头小男孩一样。
她以为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在乎。
她终究只是说了句,含糊着声调:“你能走到哪去?”她重新打开水龙头,“卖苦力都没人要。”
水声重新哗啦啦地响,隔开陈墟青的声音,也隔开隔壁的热闹。但她看见他又在田埂上站了好一会。
他忽然又说:“姐,你去市里读书,能带上我吗?”
陈西荔的手一抖,水管差点掉到地上。
“说什么胡话?”她低声说,“我是去上学,不是去玩。”
“我可以打工,给你挣生活费。”
“用不着。我要是听见爷爷奶奶说你逃课,别被我打。”
“那你周末回来吗?”
“……看情况。”
陈墟青不作声了,转头就跳下田埂跑回家里去。
陈西荔看着他有点赌气的背影,就着水管洗掉手上和裤脚上的泥。
这小子,又闹什么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