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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周年（第1页）

银灰色毕加索在车流中穿行。

夕阳将死未死，余晖打在挡风玻璃上，白花花的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抱着薄凉被坐在出租车后座，身体往前倾，一直盯着前方那辆银灰色车的尾部。

全身的肌肉都是绷的，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呼吸很浅，怕呼吸太重会错过什么。

秃子开车稳当，不急不慢。他看了一眼后视镜——一双小眼睛，眼珠转得快——说：“你那车，跑不远的。”

我没接话。

眼睛一直盯着毕加索。

前方十字路口，毕加索打了右转向灯，灯亮了，一明一灭。

右转，沿文汇路向北。

文汇路上梧桐遮天蔽日，绿荫在挡风玻璃上时明时暗，光影交替。

毕加索的尾灯在前方时近时远，车速不快。

然后它穿过一个青石门洞。

门洞不大，旧式的——石头上长着青苔，门洞上方还有石刻的字，斑驳了。

水渍从石缝里渗出来，留下一道道暗色的痕迹。

毕加索驶入门洞的那一刻，阴影吞没了银灰色的车身——像被一张巨大的嘴吸了进去。

消失了。

我坐直了——"师傅——”

秃子抬手，不慌不忙。他的手很大，掌心厚，在空中摆了摆。"不急，停车场。”

捷达穿过门洞，阳光重新照进来。

前方是一个停车场，不大，几辆稀稀拉拉的车停着。

银灰色毕加索正在倒车入库——它缓缓后退，车身摆正，停住了。

我看到了母亲。

她推开车门，从车里出来。

墨镜还戴着，长发——不，短发——在傍晚的风中微微飘动。

她关上车门，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穿过停车场，走向一栋建筑。

那是一个茶楼。

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朱红色的大门，门前左右各一个石狮子，龇牙咧嘴的。

门额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三个字：清韵阁。

鎏金的。

秃子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他从储物箱里摸出一根烟，在方向盘上磕了磕烟屁股，然后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点着了，吸了一口。白烟从鼻孔里喷出来。"这茶楼可不一般，出了后门就是他妈住宿区。”

住宿区。茶楼连着住宿区。

我放下二十块钱，抱着被子下了车。关车门的时候，秃子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就20吧，赶紧的。”

我站在茶楼门口。

隔着玻璃门往里看。

大厅开阔，正中央有一座假山，山石嶙峋，有水从山顶流下来，叮咚作响。

空气中隐约飘着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