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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煞一（第1页）

周径昀自认是不怎么怕死的。

天塌了，大不了拿命顶着。

这条命，属于周家，属于山神，不值钱，很无趣，随他如何生，管他如何死，终归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周径昀不是没想过像周君之那样舍出一条命去换来与周家同归于尽，可当他把脖子套进白绫准备把自己往房梁上挂时，换来的不过是周运晟那句冷冰冰的“是谁让少爷拿到的白绫？拖出去，乱棍打死”。

周径昀也想不通，自己到底是在哪里学来的道德感。毕竟自己生在周家，在这里，道德简直是比黄金还要稀缺的东西。可他就是平白无故有了道德，所以才会被周运晟道德绑架，死死拿捏。就此开始珍爱生命，远离白绫。

不怕死，甚至有些许盼着死的周径昀，此时看向宋弘夏泡出来的那杯红彤彤的“符水”，竟是生出了几分“生命诚可贵”的感慨来。

黄符纸上画了朱砂，烧成灰，融进良姬树花瓣榨成的汁，搅和搅和，猩红血水一般的液体上飘着一层脏兮兮的粉末。筷子在杯内旋转的速度逐渐受阻，这杯散发出血腥味的符水开始渐渐凝固。

“喝吧。”宋弘夏说，“再不喝，等一下就只能‘吃’进去了。”

周径昀被迫端起那杯符水，脸上的五官眼瞧着已经彻底扭曲了。

“你们平时生病就喝这个？”

宋弘夏：“我不喝，我吃药。”

孙懋：“我没生过病。”

春雨：“没事，喝吧，味道还行，就像用炸过鱼的油炖了一锅茄子，不放任何佐料，然后再将鱼和茄子都拿出去，最后只留下的汤汁。如果不喝，油会凝住，就只能像吃肉皮冻一样将它吃进去。”

“你喝过？”周径昀的嗓音在震惊中微微发颤。

“嗯，喝过，也吃过。”春雨劝慰道，“治病嘛，不寒碜。”

周径昀关心道：“你曾生过很严重的病？”

“嗯，不信山神的病。”

对山神信仰不够虔诚，是需要用符水来治疗的。小时候的春雨，喝过的符水比吃过的饭都多。那时候她还不太理解符水的概念，只觉得自己是真的病了，所以才得喝这些只要闻到就想吐的恶心玩意儿。后来懂事了，开始抵死不喝了，被扯着脖子填鸭似的灌了几次。她的味觉渐渐被刺激得麻木了，如今再见这玩意儿，竟也能心平气和了。

春雨挽起袖子，想学着爹娘那样，掐着周径昀的脖子把符水给他灌进去。

啧，人在长大后，竟然真的会成长为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可还没等到春雨动手，周径昀却是已经咬牙喝了进去。

“像在水盆里面泡久了的抹布拧出来的馊水，抹布先前应该还擦过杀了鱼的菜板……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浓重的腥味？”

春雨默默放下刚刚挽上去的袖管，紧绷的神态渐渐变得平衡起来：“怎么突然就想开了？”

“我想试试。”周径昀说，“想要试试你……说的鱼油炖茄子是什么味道。”

周径昀对“人生”二字没有任何概念，四方天地，困守囚笼，无所事事，坐井观天，这样的生活，他甚至没办法大彻大悟地去感慨一句“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可现在，他的脑子里却生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他想了解春雨的过去，他想知晓春雨的人生。他想要切实感受春雨经历的过往，与宋弘夏、孙懋在一起的友谊也好，这些让她厌恶的、难喝的符水也罢，他想试着去感受，就像……在用春雨的过往，来填补自己空白的人生。

符水顺着周径昀的喉咙缓缓滑入他的肠胃，他能切实感受到那份令人作呕的黏腻。就像在身体里养了只滑不留手的泥鳅，绕着他的五脏六腑，吸食，啃咬。

先是如坠冰窟的冷，接下来是火烧一般的热。

周径昀感觉自己赌错了，他好像又要死了。

意识不清时，他挣扎着想要去抓春雨手。当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冒昧后，周径昀发现春雨不但没有甩开他，反倒是伸手扶住了他。

“没事。”她的声音很轻，但他能清醒听清她说的每一个字，“这都是喝了符水后的正常现象，你死不了的。”

周径昀背部的伤口浮出一层白烟，就像火炉上烧着的热水沸腾后用喷出的热气顶开了锅盖。这和之前于善民往他背上喷白酒时的感觉很像，只是疼痛的感觉更加强烈。

他在清醒中感受到背部受伤的腐肉正在剥离，新的血肉正在缓慢生长。

害怕因为疼痛而误伤身边人的周径昀选择远离春雨，独自咬牙缩在角落里。他在挣扎中攥紧了手掌，手背上青筋暴起，根根分明，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的皮肉里。

明明很疼，明明正在经历生不如死的苦痛，可他却感受到了生命的主导权正在缓慢回归自己的身体。

脸色惨白的周径昀竟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活着，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即便正在经历垂死挣扎的狼狈，可这至少能证明，他是活着的。

一屋子的人被他笑得面面相觑，春雨怔然询问宋弘夏：“喝了符水后，他这样的反应正常吗？”

“不正常。”宋弘夏斩钉截铁，“一般人都会哭，我倒是没见过笑得这样开心的。”

春雨默默咬住下嘴唇，脸色如剩菜一般难看：“还有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