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寿宫后头那间小厅,本是朱元璋平日赏花看雪的地方,这日却支了一张食案。
郭英、谢成、耿炳文、凌汉、焦芳、傅友文、解缙,挨个儿进来。
谢成还揣着一壶酒,作势要递上去。
朱元璋摆手:今儿不喝酒,今儿让你们尝尝新东西。
几人面面相觑,谢成粗声道:太上皇,您请我们吃啥?
朱元璋笑道:高煦从海那头弄回来的,叫土豆、红薯。你们尝尝,看能不能救咱大明的饥荒。
厅边支了个小炭炉,朱允熥正立在炉边,手里捏着一根铁签,轻轻拨着炭火。
他烤得极慢,红薯先埋在炭灰里,等外皮皱起来,再翻一面,等那点焦香渗出来。
那一头,一口大锅架在炉子上,腾腾腾冒着水汽。
朱高煦袖子挽到肘弯,抓起几块切好的肉丢进锅里,又扔进大半锅土豆。
他抓了一小把盐,又丢了几片姜,才盖上盖,先大火烧开,转成小火后,便背着手在旁边看。
傅友文探头瞅了一眼:王爷,你还会炖菜?
部堂大人这话说的。我这种粗汉别的不会,吃还能不会?咱在极东当火头军,就是这么吃的。
焦芳闻言笑了一声:哎哟,堂堂魏王,在极东还当火头军?
不当火头军,哪来的饭吃!你当那边有丫环小厮伺候?你别嫌我粗卤,我手底下那伙人更粗,跟野人似的。
众人哄笑起来,耿炳文一向不苟言笑,都咧了咧嘴。
正说着,那锅咕嘟得凶,哗哗溢了出来,浇得炉火一声响。
朱元璋眉头一皱:小子!你当是点火放炮呢?烧那么大劲干啥!炭不要钱?
高煦赶紧去揭盖,被烫得了一声,甩着手直叫唤。郭英、谢成都笑了。
待那锅炖了约一个时辰,高煦才掀开盖子。白汽扑了满脸,肉香混着土豆的绵甜漫了出来。
郭英鼻子抽动两下,把碗往前推了推。朱元璋了一声:行了,开吃。
焦芳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放下筷子冲朱元璋拱了拱手,一本正经道:
臣等今日,居然吃上了太子和魏王亲手炮制的美味。这要是传出去,够臣等吹一辈子的。
朱允熥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是头一回烤,火候不到,焦了皮。
能吃就行。高煦嚷嚷,火头军的手艺,讲究个,不讲究。
众人又笑,朱元璋正色道:你们跟咱说句实话,这东西,好吃吗?
郭英夹起一块土豆,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道:
太上皇既然问起,臣就照实说。这东西也就靠着那点肉,才出点味。光吃土豆,寡淡得很。
谢成也接口道:对,这玩意儿算不上啥美味。
朱元璋看着满桌的人:你们说得对。这东西算不上好吃。可是当年要是能有这么一口,咱爹娘、咱兄嫂,会饿死吗?
屋里一下子静了。他们都是从那个年月爬过来的人。
元末大饥荒,中原赤地千里,树皮剥尽了,草根刨绝了,河里鱼虾捞得一条不剩。
后来连观音土都抢着吃,吃下去肚子胀得像鼓,死了嘴里还塞着一把土。
再后来,市集上就有了卖肉的,有妇人牵着孩子走进去,就再没出来。
有壮汉专做这营生,剁成块挂出来当羊肉卖。吃的人知道,买的人知道,可谁都不说破,因为不吃,自己就是下一个。
谢成一家饿死几口,他背着半袋谷糠连夜逃出来,路上看见路边躺着个人,肠子都被野狗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