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乐队
春假的温柔余温尚未散尽,和煦春风卷着满城新绿与零落樱絮,温柔拂过G市音乐学院的每一寸土地。数日松弛的假期转瞬落幕,喧闹人声重新填满校园街巷,来往皆是背着乐谱、琴包返校归队的学生。早春暖阳澄澈温柔,穿透层层新生枝叶,在青石板校道上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为重启紧绷课业的校园,铺就了一层温柔的底色。
陈尘与池迟并肩行走在返校人流之中,身姿安稳,默契相伴。经过寒假的彻夜相守、除夕夜的独家私约、春日湖畔的朝夕相伴,两人之间所有的生疏隔阂早已荡然无存。无需刻意寒暄,无需刻意亲近,仅仅是并肩慢行的距离,便自带旁人无法插足的亲昵与安稳。一静一闹,一温一俏,一沉稳一鲜活,是整个音乐学院里最松弛、最适配的一对搭档。
陈尘眉眼清宁温润,经过春日休养,脸色愈发白皙柔和,褪去了冬日残留的单薄苍白。她依旧保持着刻入骨髓的自律与端正,衣着干净朴素,衣角平整利落,单手轻拎帆布乐谱包,步履从容不迫,周身是常年沉淀下来的安稳沉静,任周遭人声喧闹,自守一方平和心境。
池迟则鲜活灵动,眉眼明亮,浑身带着少年人恣意松弛的朝气。春假玩闹尽兴,褪去了开学初期被早八课业折磨的慵懒萎靡,眼底光亮澄澈,步伐轻快跳脱,走在人群里格外惹眼。她偶尔侧头和陈尘低声闲聊,碎碎念说着假期尾声的细碎趣事,语调轻快,温柔又鲜活。
两人顺着林荫校道缓步前行,即将踏入校门主入口时,前方骤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声,刺破了春日校园温柔的氛围。
喧闹突兀响起,往来行人纷纷驻足观望,原本流动的返校人流微微滞涩。
争执的两人年纪与她们相仿,皆是音乐学院大二学生,一男一女,对立站在校门入口的梧桐树下,神色紧绷,气氛剑拔弩张。
池迟目光轻轻一扫,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压低声音,贴近陈尘耳畔,轻声提点:“前面吵架的是郑海瑞和张欣怡,咱们同系的,之前是全系都知道的情侣,还一起组了院系小乐队。”
陈尘闻言微微抬眸,安静看向前方争执的两人,默默记下名字与模样。
男生郑海瑞,身形高挑,穿着松垮的卫衣,头发随意凌乱,站姿吊儿郎当,浑身透着散漫随性、毫无章法的松弛感。他眉眼锋利,眉宇间常年萦绕着浮躁易怒的戾气,说话语速极快,语气急躁不耐,待人待事永远敷衍散漫、眼高手低。
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性格。
郑海瑞天生不爱踏实沉淀,厌恶枯燥的反复练习,厌恶规矩束缚,专业功底潦草浅薄,却极度自负、贪慕风头。他性子懒散贪玩,常年逃课摸鱼、敷衍排练,基本功一塌糊涂,却偏偏心气极高,不甘居于幕后,永远觊觎最亮眼、最受关注的核心位置,极其易怒,一旦不顺心意便暴躁争执,翻脸随性又幼稚。
此刻的他满脸不耐,眉头死死皱着,浑身是被打扰、被约束的烦躁,双手随意插在卫衣口袋里,姿态散漫又嚣张,对着对面的女生句句辩驳,寸步不让。
站在他对面的女生张欣怡,与他全然相反。
身形清瘦挺拔,一身干净素雅的白衬衫,黑发束成利落高马尾,露出干净光洁的眉眼与纤细脖颈。她是音乐学院竹笛专业的学生,常年与悠长清冷的笛声相伴,气质自带疏离清冷、孤高淡雅,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静与执拗。
但此刻,这份清冷之下,藏着积压了无数时日的委屈、怨气与隐忍。
很少有人知道,看起来清冷孤傲、寡言少语的张欣怡,内里藏着极致的深情与执着。她看似冷淡疏离,不爱合群、不爱喧闹,实则最重感情,对待热爱的音乐、对待认真奔赴的感情,从来都是全力以赴、倾尽所有。
她天赋出众,且极度刻苦自律,是全系公认的全能型选手。主修竹笛,笛声清冽悠长、共情极强,同时精通吉他、贝斯、乐理编曲、节拍把控,各类乐器上手极快,功底扎实细腻,心思缜密细致,是乐队最稳妥、最靠谱的统筹者。
可这份优秀与温柔,最终只换来满心积压的怨气与狼狈。
她从大一开始,便满心欢喜和郑海瑞确定关系,倾尽温柔包容他所有的懒散、贪玩、不负责任。组建乐队时,所有人各司其职、认真排练,唯独郑海瑞敷衍摆烂,终日摸鱼划水。乐队原本编制固定,鼓手席位仅此一个,当初是张欣怡特意迁就他,为他预留专属鼓手位置,手把手陪他练习,耐心纠正他所有的漏洞,包容他所有的懈怠。
她以为陪伴与迁就能够换来并肩同行,以为彼此热爱的音乐能磨平所有性格落差。
可日复一日的敷衍、自大、眼高手低,彻底耗尽了她所有的温柔与耐心。
郑海瑞根本耐不住鼓手幕后的枯燥。
鼓手是乐队的根基,是整场旋律的节拍核心,安稳沉稳、默默兜底,永远居于舞台后侧,不会被聚光灯重点偏爱。这是最累、最枯燥、最需要耐心沉淀的位置,却也是最不起眼、没有高光风头的位置。
极度自负、爱慕虚荣的郑海瑞,从一开始就打心底里瞧不上这个岗位。
他厌恶日复一日枯燥的节拍练习,厌恶幕后无人关注的落寞,看着舞台中央光芒万丈、独享掌声与目光的主唱,心底的嫉妒与不甘日日疯长。他基本功潦草,音准不稳,毫无唱功天赋,却偏执地认定自己天生该站在舞台中央,受人追捧,风光无限。
从乐队组建起,他便频频闹脾气、摆烂罢练,无数次公然抱怨分配不公,一次次无理要求替换岗位,强行争抢主唱位置。
此前每一次争执,张欣怡都压下心底委屈,耐着性子安抚、迁就、妥协。她顾念情谊,顾念好不容易组建起来的乐队,顾念所有人日复一日的付出,次次忍让、次次包容,独自收拾他摆烂留下的烂摊子,熬夜补全排练漏洞,稳住整个乐队的节奏。
她把所有怨气、所有失望,全部死死压在心底。
可迁就换来的不是珍惜,而是变本加厉的自私与狂妄。
今日返校,两人彻底爆发积攒半年的矛盾,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轰然落下。
“整个乐队就一个鼓手位!当初是你自己答应留下来打鼓,所有人岗位早就定死了!”张欣怡的声音清冷发颤,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破堤而出,字句里裹着沉淀已久的怨气,“所有人都在为排练熬夜付出,只有你全程摆烂敷衍,从不认真练习,次次拖全队后腿!现在凭什么仗着任性,非要抢主唱?”
郑海瑞闻言瞬间暴躁,眉眼戾气暴涨,立刻高声反驳,语气轻浮又蛮横:“打鼓有什么意思?躲在后面谁看得见?天天敲敲打打枯燥死了!主唱站C位,灯光聚焦,全场掌声,凭什么我不能当?我凭什么一直给别人做铺垫?”
“你有唱功吗?你会控场吗?你练过发声吗?”张欣怡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失望与寒心,“你基本功一塌糊涂,排练全程划水,连最基础的节拍都稳不住,凭什么站在舞台中央?你从来不肯踏实沉淀,只会眼高手低、贪慕虚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