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筠词护了他数月,教他如何自保、如何杀伐。
是他教他,无需懦弱。
也教他,当出手的时候,无须犹豫。
景澈紧紧抱住施筠词的腰,最后惶然尽褪。
他深吸一口气,发顶蹭了蹭施筠词的下颌,声音仍是还有些轻颤,却比方才硬气了许多:
“施筠词,我以后会保护你。”
怀中少年的颤抖渐渐平息,眼底的惶然尽数被笃定取代。从前他是被护在羽翼下的弱者,只能眼睁睁看着施筠词隐忍受辱、步步退让。
今日一剑染血,是他彻底褪去稚气的证明。
风声穿林,卷过地上温热的血迹,刺鼻的腥气骤然将两人拉回现实。
施筠词眸光一瞬沉定,温柔尽数敛去,迅速松开怀中少年,语速极快:“此地不可久留。”
“一次性斩杀数名官府差役,不出半个时辰,驻军必定搜山。”
他伸手替景澈擦拭干净剑尖残血,又抬手拂去他衣上细微血点,动作利落沉稳,短短片刻便将所有杀伐痕迹尽量掩盖。
景澈垂首,默不作声。
施筠词深深看他一眼,眼底没有半分轻软纵容,只剩沉沉审视与极深的震颤。
方才相拥安抚是真,眼底震颤是真,可他骨子里的冷慎从未褪去。他比谁都清楚,今日一役,绝非临时冲动,而是景澈彻底撕碎自身桎梏、完成心性涅槃的第一道杀招。
温柔是片刻的纵容,制衡才是两人余生的底色。
“走了。”
施筠词声音清淡,率先转身入林,背影依旧孤挺,不见半分波澜,仿佛方才那场撼动人心的安抚、那句破例的赞许,都只是林间转瞬即逝的风。
可景澈回过神来,紧随其后,他心口滚烫,全然读懂了这份克制。
施筠词从不施舍无用温情,他认下了他的剑,便认下了并肩的资格,认下了往后风雨同担、祸福与共的羁绊。
密林幽暗,枯枝交错遮断天光,脚下腐叶层层,踩上去绵软无声。一路无人言语,方才血腥杀伐的余韵沉落在空气里,腥甜未散,却不再令人窒息。
景澈指尖仍残留握剑的震颤,却再也没有半分惶惑。
他不再纠结对错法理,不再困于世俗底线。
乱世无道,礼法失效,强权为恶,庸吏行凶。
他今日斩的不是凡人,是仗权凌弱的恶,是践踏清白的秽,是这腐烂世道滋生的渣滓。
施筠词行在前头,步伐稳而快,始终刻意错开半步距离。
不远不近,不护不避。
从前他下意识将景澈护在身后,替他挡风雪、避杀机、藏锋芒。
可从今往后,他不必了。
身侧少年已然执剑,已然破执,已然敢为他逆世屠恶。
施筠词眸光微深,掠过前方幽深无尽的林道,心底暗定。
景澈这一剑,斩的是宵小,破的是自缚,立的是两人未来的生路。
与此同时,官道之上,残留的差役踪迹、林间血泊、骤然失踪的押送队伍,已然埋下祸根。不出三日,边关州县必会彻查逃役、追缉凶徒,他们的隐匿蛰伏之计,彻底作废。
前路追杀不休,危机环伺。
可施筠词毫无悔意。
计划可改,退路可寻,唯独愿意为他拔剑的人,千载难逢。
“在想什么?”
施筠词忽然止步,侧首回望,眸光穿透林间昏暗,精准落定在景澈脸上。
景澈抬眸,眼底青涩褪去大半,余下清冽笃定,坦然应声:
“在想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