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缠缠绵绵的阴雨,终于在这日午后慢慢敛了势头。
天依旧是沉沉的灰,没有放晴后的透亮,也无长风扫尽云雾,只有丝丝缕缕的雨线一点点变淡、变疏,最终消融在空气里。余下满山化不开的湿冷,沉甸甸压在天地间。厚密的乌云低低覆着连绵青山,把整座山林笼得死寂无声。林间浮着一层薄薄的湿雾,贴在草木枝叶上,浸得每一寸枝干都凉透,人走过时,潮气沾上衣襟,便是一片清泠泠的湿痕,贴在皮肤上久散不去。
荒山深处的这间破屋,是二人眼下唯一的容身之处。地处偏僻,人迹罕至,倒也落得几分清净,只是光景窘迫得藏不住。连日来为压住施筠词体内缠绵难愈的腐心毒,随身携带的药材早已消耗殆尽,药罐里只剩一点残枯药渣,连最寻常的温补草药,如今也彻底断了供给。
景澈垂着眸,指尖细细捋过腰间零碎的家当,把散落的几枚碎银、薄旧铜板尽数收拢,一一归置妥帖,塞进贴身的布囊里。他动作极轻,每一个抬手落指都放缓了力道,生怕些许动静,扰了榻上静养的人。
收拾妥当,他才抬眼望过去。
施筠词合着眼倚在枕上,呼吸轻浅绵长,安静得近乎无声。腐心毒虽暂时被汤药压制,却早已耗空了他多年根基,养不出半点血色。他面色是长久病磨出来的苍白皮相,往日刻在骨里的矜贵清冷,被连日病痛磨去了逼人的凌厉,只剩一层安静又脆弱的倦态,静静覆在眉眼间。
景澈望着这副模样,心口轻轻一软。
这些日子朝夕相守,守着这间漏风的破屋,守着榻上之人晨昏静养,他早已习惯了这般安稳。从前半生颠沛、身如浮萍,漂泊无依惯了,从未有过这样落地踏实的日子。
他放轻步履,鞋底碾过地面细碎干草,无声无息走到榻边。垂眸静静看了片刻,抬手替施筠词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衾被,指尖顺着被沿细细抚平,把四处漏风的边角一一掖实,牢牢挡住山间穿隙而入的凉风寒气。
“你安心躺着,不要乱动。”
景澈的声音温软平和,裹着妥帖的安抚,轻得像晚风拂草。
“药不够了,我下山入城去买,很快就回。”
榻上之人始终未睁眼眸,只在话音落下时,极轻地颔了颔首。纤长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极细微地颤了一颤,便是应答。
景澈再无多言,不愿扰他休养。转身拎起墙角那只洗得发白的粗布药袋,抬手轻轻拂去衣摆沾着的细碎草屑,推门而出,一步踏入漫山翻涌的湿雾之中。
连日雨水冲刷,山路泥泞不堪,坑洼遍布。每抬一步,靴底便陷进软泥,沾满厚重黄泥,沉甸甸坠着脚步。道旁草木挂满冰凉露水,枝叶扫过裤脚,瞬间浸透布料,刺骨的凉意顺着衣料、贴着肌理,一点点往骨头里渗。景澈步履匆匆,不敢有半分耽搁,满心满眼只剩屋内等待汤药维系身子的人,只盼着速去速回,配齐草药早早归山。
山下城关的气氛,却比往日肃杀数倍。
东曜定都已久,天下大势底定,唯独西漠西凉残余旧部,始终是朝堂心腹大患。伪帝忌惮西凉复辟,更忌惮身负正统皇室血脉、隐匿民间的景澈,早早便在各处城关布下天罗地网,严防死守。
街巷拐角、密林暗处、城楼檐下,随处散落着便衣暗探。他们看似闲散游荡,步履松弛,目光却锐利如刀,缓缓扫过每一个入城行人,往来之人分毫异样,尽数收于眼底,不曾遗漏半分。城楼之上,守城兵卒列队肃立,甲胄森冷,面色肃穆,整座城池都被一层紧绷压抑的肃杀之气裹住,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景澈一身素色粗布布衣,无任何华贵配饰,朴素得近乎寻常。可他身姿挺拔端正,眉目温润清和,骨子里沉淀的皇室教养与经年书香气度,是市井百姓再如何伪装也模仿不来的。这份格格不入的清隽气质,在处处设防、人人畏缩的城关之中,太过扎眼。
守城兵卒早接密令,严查孤身独行、气质卓然的陌生男子。目光落在景澈身上的刹那,几人便彼此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刻意上前寻衅拦路。
尚未走到街尾药铺门口,两名兵卒已然跨步上前,硬生生拦在他身前。语气蛮横粗厉,字字句句都是刻意的刁难盘问,籍贯来路、入城缘由、落脚去处,反复诘问,审视之意毫不掩饰。景澈神色从容,应答平稳无波,无半分慌乱躲闪,这般沉静模样,反倒更让几人认定他形迹可疑,疑心更重。
争执拉扯间,场面陡然乱了起来。
一名兵卒骤然抬手猛推,力道沉猛粗暴。景澈猝不及防,身形踉跄着连连后退数步,脚下打滑,手中攥得稳稳的药袋瞬间脱手,啪地落在积水的青石板上。
袋口散开,方才在药铺精心配齐的各类草药尽数滚落出来,散在满是泥水的路面。干燥的药草转瞬被污浊泥水浸透,根茎花叶泡在黄泥水里,片刻便沾染得狼狈不堪。
他下意识俯身想去捡拾,下一瞬,一只厚重军靴骤然抬脚碾下。
坚硬粗糙的靴底狠狠压在细嫩药草上,细细的药根、轻薄的花瓣瞬间碎裂,药汁混着浑浊泥水四下漫开,方才珍贵齐备的入药食材,转瞬便成了一摊烂泥废屑。
拉扯推搡还在继续。兵卒甲胄坚硬的边角、粗糙有力的手掌,反复蹭磨着景澈纤细的胳膊、白皙的腕骨。几番折腾下来,皮肉之上硬生生添了数块深浅交错的青紫淤痕。
钝痛密密麻麻爬遍四肢,不算致命,却灼得人皮肉发紧,丝丝缕缕刺着骨。
景澈身侧指节死死攥紧,指腹用力掐进掌心,力道重得几乎要嵌进皮肉,攥得指尖泛白。心底翻涌着滔天的屈辱与怒意,层层叠叠堵在胸腔。
景澈本是活在太平世道的普通人,往日里安稳度日,何曾尝过被人当众轻贱、肆意欺压的滋味?这般难堪处境,只觉得胸中愤懑难平,恨不得当场发作。
可满腔怒火刚起,脑海中便骤然浮起那人苍白孱弱的模样。
施筠词身中腐心剧毒,脏腑日日受毒素侵蚀,根基残破殆尽,全靠这些草药勉强压毒续命、稳住生机。他若是此刻逞一时意气,开口争辩、抬手反抗,不仅满地草药彻底作废,自己定然会被兵卒无端羁押,困在城中无法脱身。
一旦无人归山煎药施治,山中之人,唯有毒发蚀体、性命垂危一途。
念头只辗转一瞬,所有翻涌的怒意、不甘与屈辱,尽数被他硬生生压回心底,封得滴水不漏。
他松开紧绷绷的下颌,敛尽眼底所有明暗情绪,不辩不争,不恼不怒,只是屈膝蹲下身,落在冰冷泥泞的石板地上。
冰凉泥水浸透鞋面、漫上裤脚,刺骨寒凉裹住双腿,他却像是毫无知觉。只垂着眉眼,安安静静、一点一点捡拾地上尚且残留半分药效的碎叶、断根、沾泥药果,小心翼翼拢回掌心,尽数收进破损的药袋之中。
周遭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观望,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落在耳边。目光有同情、有漠然、有看热闹的轻佻,层层叠叠落在他狼狈佝偻的身影上,愈发衬得他此刻卑微难堪。
景澈始终垂着头,眉眼隐忍沉静,不躲不避,任由旁人打量指点、窃窃私语,自始至终,未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