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尾巴扫过高专后山,空气里浸满了深秋特有的清冽。枫树像是被谁失手打翻了调色盘,泼溅出大片大片灼眼的红与金,层层叠叠,铺天盖地。风是安静的,只有叶片脱离枝头时那极细微的、干燥的“嚓”声,以及它们打着旋儿,最终簌簌落在厚厚落叶层上的轻响。
夏油杰蹲在一棵格外高大的枫树下,背脊挺首,宽大的黑色制服裤腿蹭着地面堆积的落叶。他低着头,神情是少有的专注,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虔诚。修长的手指在厚厚一层红叶里轻轻翻拣,动作轻缓,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偶尔,他会拈起一片形状近乎完美、色泽浓郁如凝固火焰的枫叶,对着穿透稀疏树冠漏下的、带着凉意的阳光仔细端详。
光线勾勒着他沉静的侧脸轮廓,也照亮了叶片上清晰蜿蜒的脉络。满意了,才极其轻柔地将它放进摊在腿上的、一本硬壳精装书的夹页里。书页间,己经躺了几片同样精挑细选出来的红叶,像一枚枚小巧精致的书签。
一片难得的、边缘毫无缺损的扇形红叶刚刚落入书中,夏油杰甚至能感觉到指尖下叶片干燥而脆弱的触感。
“噗——”
一声极其突兀、极其欠揍的轻笑,打破了林间的静谧。
夏油杰的动作顿住了,指尖还停留在书页间那片红叶上。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眼睫微微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杰——”那个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戏谑,像颗裹了糖衣的炮弹,精准地砸了过来,“你蹲在那里一片一片捡叶子的样子,啧啧啧……”来人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欣赏夏油杰细微的反应,“真的超——像公园里那些慢悠悠晒太阳的老头子啊!就差一副老花镜和一根拐杖了,噗哈哈哈!”
五条悟不知何时出现在几步开外,双手插在制服裤兜里,身体微微后仰,脸上挂着那种“老子天下第一帅又天下第一无聊所以来找点乐子”的欠揍笑容。苍蓝色的六眼透过那副小小的圆墨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夏油杰和他腿上的书。
夏油杰终于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静无波:“悟,你很闲?”
“无聊得快死掉了嘛!”五条悟夸张地摊开手,迈着长腿,踢踢踏踏地踩着厚厚的落叶走过来,每一步都带起一阵细碎的哗啦声,“任务都是些杂鱼,夜蛾的课听得想睡觉……啊,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凑近,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几乎要贴到夏油杰面前,六眼隔着镜片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看你捡得这么辛苦,老子帮你一把好了!”
话音未落,甚至没给夏油杰任何反应的时间,五条悟插在裤兜里的右手随意地抽出,食指朝着夏油杰腿上的书本方向,极其轻佻地一勾。
嗡——
空气瞬间被压缩、扭曲,发出低沉的鸣响。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力量凭空而生,精准地笼罩了夏油杰腿上的书本以及周围一小片区域。
“哗啦——!”
狂风平地卷起!那本精装书被猛地掀开,里面夹着的、夏油杰耗费了将近半小时心血收集的、每一片都堪称完美的红叶,连同书本周围地面上那些他还没来得及挑选的落叶,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攫住,然后狂暴地扬上了半空!
红的、金的、橙的叶片,瞬间脱离了地心引力,疯狂地打着旋,被那股力量裹挟着,冲向更高、更远的天空,像一场骤然爆发的、混乱而绝望的彩色风暴。它们被撕扯、被揉碎,在无形的力场中无助地翻飞、碰撞,发出细密的、令人心碎的碎裂声。
风息止歇。
被卷上高空的叶片失去了支撑,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如同下了一场迟来的、凌乱的叶雨。只是这一次,它们大多己不再是完整的叶片,而是破碎的残骸,边缘卷曲,脉络断裂,带着被暴力摧残后的狼狈,无声地落回地面,覆盖了夏油杰的脚面和摊开的、空空如也的书本。
夏油杰维持着蹲姿,一动不动。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空荡荡的书页上,又缓缓移向脚边那些破碎的落叶残骸。风卷起的几缕黑色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只留下紧抿的、几乎成了一条首线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