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风》
卷二·春萌
第040章访客
一
林启铭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赵大炮那种小心翼翼的"叩叩叩"——是拳头砸的,"嘭嘭嘭",三下,每一下都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蛮力,像有人拿十二磅的大锤在砸他的门板。
他翻身坐起来,行军床"吱嘎"叫了一声。军大衣从肩膀上滑下来,他一把抓住——大衣上有他自己的口水印,一小片深色的渍子,像铁面上的锈斑。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玻璃透进来,带着一种冬天清晨特有的冷——不是刺骨的冷,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闷闷的冷,像铁匠铺炉火灭了之后铁砧上残留的凉。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上海牌,表盘有点花了,是父亲留下的。七点零三分。他约了钱进七点到办公室看活儿,但来的人显然不是钱进。钱进要是来了,不会这么砸门——一个八级工的手,连拿锤子都稳得像铁钳子夹着似的,更别说敲门了。
"谁?"他问,嗓子哑的,像砂纸刮过铁皮。
"我。"
一个字。女声。嗓音不高不低,但硬——像一块薄钢板被弹了一下,"嗡"地响了一声,带着金属的震颤。
他愣了一秒。然后他把军大衣往肩上一披,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林五月。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灰蓝色的旧棉袄——换了一件藏青色的,新棉花新棉子,领口镶着一圈黑色灯芯绒的滚边。这件棉袄林启铭没见过——可能是她新做的,也可能是压箱底的嫁妆。她的头发扎成一条粗辫子,辫梢上系着一根黑橡皮筋,没有别的装饰。脸被冷风吹红了,从颧骨到下巴,红得像铁烧到四五百度时的颜色——不是漂亮的红,是冻的。
她手里没提饭盒。
"姐?你怎么——"
"不是我来找你。"林五月打断了他,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站着的一另一个人。
一个男人。四十出头,中等个头,圆脸,戴着一顶灰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人造革夹克,夹克的拉链坏了,用一根黑色的鞋带系着。脚上是一双黄胶鞋,鞋帮上沾着泥——不是厂区的灰泥,是田里的黄泥,带着草根和冻土的碎块。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那种化肥包装袋改的,白色的,上面印着"尿素"两个字,袋口用绳子扎着,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这位是周庄的刘满仓。"林五月说,"他来找你谈生意。"
"谈什么生意?"
"他说他有钢。"
林启铭的眼睛动了一下。
"什么钢?"
林五月没有回答。她侧过身,让刘满仓走到了前面。刘满仓把蛇皮袋放在地上,蹲下来,解开袋口的绳子,把袋口撑开——
袋子里是钢。不是A3钢——是一截一截的弹簧钢,截面呈矩形,表面发蓝,有明显的油淬痕迹。每一截大约拇指粗、一拃长,截面干净,没有锈迹。林启铭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汽车板簧的边料,从热轧弹簧钢板上截下来的。材质是60Si2Mn——硅锰弹簧钢,含碳量百分之零点五六到零点□□,抗拉强度不低于一千三百兆帕。
这是好钢。打刀的好钢。
但他没有动声色。他蹲下来,从袋子里拿起一截,掂了掂——分量沉,密度对。翻过来看截面——晶粒细密,没有明显的夹杂物和气孔。用指甲在表面划了一下——硬度够,指甲没留下痕迹。
"多少?"他问。
"三百斤。"刘满仓开口了。嗓音沙哑,像嗓子眼里塞了一把铁砂——那种常年抽烟喝酒、在风里来雨里去的人特有的嗓音。"都是从报废卡车的板簧上拆下来的。一根板簧截四段,我攒了大半年了。"
"多少钱?"
"两毛五一斤。"
林启铭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两毛五一斤,三百斤就是七十五块。计划内的A3钢是四毛一斤,计划外是六到七毛。弹簧钢的市价比A3钢高得多,因为没有计划内指标——弹簧钢属于合金钢,不在统配物资的目录里,全走市场价。市场上的60Si2Mn弹簧钢,每吨至少一千二到一千五。折算下来一斤六毛到七毛五。
两毛五。不到市场价的一半。
便宜得不像话。
便宜得像一个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