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枝的目光冷了下来。
谁指的名?长秋宫的人?还是——别的人?
"小心。"孙铁说,"这不对劲。慈宁宫的事还没了,长秋宫又出事。两条线,一头连着太后,一头连着裴家。有人在两头点火,要把整座后宫烧起来。"
沈惊枝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回前院。
刘婆子正在点人。四个女工已经站成了一排,每人手里提着一个空竹筐。沈惊枝走过去,站到队尾。
刘婆子看到她,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都听好了,"刘婆子粗着嗓子说,"长秋宫是贵妃娘娘的寝殿,规矩多、忌讳多。进去之后不许抬头,不许乱看,不许乱说话。让洗什么就洗什么,让拿什么就拿什么。谁要是出了岔子,自己拎着脑袋去领罚。"
四个女工齐齐低头应是。
沈惊枝跟着队伍出了浣衣局,往长秋宫方向走。
长秋宫在皇宫正北,和慈宁宫遥遥相望,中间隔着御花园和一条冰封的人工湖。远远看去,长秋宫的屋脊上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像一口倒扣的棺材。
宫门口站满了禁军。
这一次不是慈宁宫那种"封门查探"的架势,而是"围困"——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地把长秋宫围了个水泄不通,刀出鞘,箭上弦,如临大敌。
领头的是一个年轻的校尉,面容冷峻,看了浣衣局四个女工的腰牌,又逐一搜了身,才放行。
"快进快出,一刻钟之内必须出来。"校尉的声音像铁片刮石。
沈惊枝低着头穿过禁军的队列,走进了长秋宫。
一进门,血腥味就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气,是浓烈的、黏稠的、带着铁锈和腥甜的气味,像一堵无形的墙,撞得人头晕。
沈惊枝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但她没有呕出来。她咬住舌尖,用疼痛压住恶心,低着头跟着刘婆子穿过前殿,走进内院。
内院的廊下跪了一地的宫人,太监、宫女、侍婢,十几个,全都在发抖。有几个在低声哭泣,被守在旁边的禁军喝止了。
裴贵妃的卧房在内院正中,门半掩着,门口站着两个太医,面色灰白,低声交谈着什么。沈惊枝经过的时候,余光扫到门内的情景——一张巨大的红木拔步床,床幔半垂,幔子上溅着暗红色的斑点,像一幅泼墨画。床边的地面上铺着几层白布,白布已经湿透了,颜色从鲜红变成暗褐,边缘开始发黑。
空气里除了血腥味,还有一股极淡极淡的香气——不是檀香,不是沉香,而是一种沈惊枝很熟悉的、带着凉意的辛辣。
麝香。
沈惊枝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刘婆子带她们到了偏殿。偏殿的桌上堆满了换下来的衣物——被单、褥垫、中衣、亵裤,一件件叠得歪歪扭扭,显然是慌乱中胡乱扒下来的。每一件都浸透了血,暗红、褐红、黑红,深浅不一,像一层层凝固的时间。
"洗。"刘婆子说,"洗干净,不能有一点血渍。天黑之前要送回来。"
四个女工开始动手。两个人搬被单,两个人搬衣物。沈惊枝分到了衣物——中衣、外衫、亵衣、裹肚。
她拿起裴贵妃的贴身亵衣,手指微微用力。
亵衣是素白绢的,上面沾满了血,前襟最重,后背较轻,腰侧有几滴飞溅的血点——符合仰卧大出血的痕迹。
但沈惊枝关注的不是血迹。
她把亵衣翻过来,看内侧。
内侧的布料比外侧更柔软,贴肤的一面几乎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但在腰侧的缝线处,她发现了一小片异样——
布料上粘着一层极细极细的粉末,颜色灰白,混在血渍中几乎看不出来。但那粉末的颗粒比血细胞粗得多,在光线下一闪一闪的,像碎掉的玻璃渣。
沈惊枝的手指在粉末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凑到鼻下——
她没有直接闻。她太清楚了,如果那粉末是她怀疑的东西,直接吸入鼻腔可能会有危险。她只是微微偏头,让粉末散发出的气味飘过来,用鼻翼捕捉。
一股极淡的凉意,辛辣、穿透、直冲脑门。
麝香。
但不是普通的麝香。
普通的麝香入药,气味温厚,带着动物性的暖意。而这种麝香的气味更锐利、更冰冷,像冰锥刺入太阳穴——是"水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