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态的凉薄,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赵强又惊又怒,生怕动静闹大引来列车乘务员和乘警,立刻起身死死按住挣扎的董英姿,用粗壮的手臂箍住她的肩膀,压低声音呵斥:“你闹什么闹!安分点!再敢乱喊,有你苦头吃!”
“放开我!你们是骗子!是人贩子!”董英姿拼命扭动身体,泪水汹涌而出,脸上满是恐惧与绝望,“我要找我爸爸!我要回郑州!谁来帮帮我……”
她看向周围一张张陌生的脸庞,眼里满是祈求。可那些目光,有好奇,有迟疑,有冷漠,唯独没有挺身而出的善意。有人小声议论“一家人怎么闹成这样”“是不是孩子叛逆不听话”,还有人扭过头继续做自己的事,对她的求救视若无睹。
李梅也连忙配合着拉住董英姿的另一只手臂,一边假意安抚,一边对着周围的旅客解释:“诸位不好意思,小孩子青春期闹脾气,跟我们置气呢,胡说八道的,大家别当真。”
两人一唱一和,借着“家人争执”的说辞掩盖真相,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重,将董英姿牢牢牵制在座位之间。少女单薄的身躯根本无法挣脱两个成年人的禁锢,挣扎得越厉害,身上的束缚就越紧。
恐惧、无助、绝望、委屈,层层叠叠的情绪压垮了她。她不再奋力挣扎,只是无力地抽泣着,眼泪模糊了视线。她一遍遍在心底呼唤董亚奇的名字,那个名字是她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她后悔了,后悔轻信了陌生人的谎言,后悔离开了那个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原来除了董亚奇之外,其他人都不可信。原来这世上有这么多隐藏在温情面具下的恶意。
十二岁的心灵,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惊魂变故中,被狠狠刺痛、打磨。往日里被悉心呵护出来的单纯与柔软,被现实的冰冷狠狠撞击。她蜷缩在两人的禁锢之下,长长的发丝凌乱地贴在满是泪痕的脸颊上,小小的身子不停颤抖。心底悄然立下执念: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全世界,只有那个在郑州等她的人,是她唯一的依靠,是她唯一可以交付真心的存在。
列车依旧在飞速向前行驶,向着危险的终点靠近。车厢里的喧闹渐渐恢复如常,只有少女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酸,却依旧无人施以援手。
同一时间,数百公里之外的郑州市区,启航外贸的办公大楼内。
午后的工作节奏依旧紧凑,董亚奇坐在总经理办公室内,面前摊开着外贸订单报表,笔尖悬在纸页上,却久久没有落下。连日的心事加上与董英姿分离的牵挂,让他始终无法完全集中精神。目光望向窗外西斜的落日,心里一遍遍揣测着列车上的少女此刻的状态,不知道她有没有适应旅途,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因为思念而难过。
他抬手拿起手机,解锁屏幕,屏幕上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他本想发一条短信询问平安,又怕打扰到她,最后还是默默将手机放在桌面。一旁的刘莹莹偶尔进来递送文件,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底满是担忧,却也知晓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只是默默做好本职工作,尽量分担他手头的事务。
刘衡外出对接合作商,办公室里相对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以及走廊外隐约传来的员工交谈声。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打破了室内的沉静。
董亚奇回过神,伸手接起电话,语气平和:“您好,启航外贸。”
“请问是董亚奇先生吗?这里是郑州市公安局中原区分局。”电话那头传来民警严肃又急促的声音,“我们这边刚刚完成一批历年失踪人口、涉拐人员档案的交叉比对,有紧急情况通知你。你此前对接的董英姿的亲生父母赵强、李梅,二人系警方长期追查的涉嫌拐卖儿童的在逃人员,多年来流窜多地实施违法犯罪行为。我们查到两人以寻亲、探病为借口,将董英姿带上了驶往外地的列车,目前列车尚在行驶途中,还未抵达下一站,情况十分危急!”
“哐当”一声。
手机从董亚奇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实木办公桌上,听筒里民警焦急的话语还在持续传来,可他的大脑在一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到头顶,极致的恐慌与惊惧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人贩子?
那对自称是英姿亲生父母的夫妻,竟然是作恶多年的人贩子?
所谓奶奶病危、返乡探亲,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圈套!他亲手把视若珍宝的小姑娘,送到了犯罪分子的手中!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七年朝夕相伴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那个软糯乖巧、依赖着他的小女孩,此刻正在疾驰的列车上,身陷险境。一想到董英姿可能正在遭受恐吓、伤害,一想到那个十二岁的孩子孤立无援、惊恐哭泣的模样,董亚奇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素来沉稳理智,创业多年历经无数风浪,无论面对多大的商业危机、生活变故,都能保持冷静。可在得知董英姿身陷险境的这一刻,他多年构筑的理智防线彻底崩塌。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唇瓣失去所有血色,手脚冰凉,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英子……我的英子……”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破碎,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恐惧、自责与后怕。巨大的悔恨席卷而来,他恨自己太过轻信,恨自己没有多加核实,恨自己没能护住那个全心依赖他的孩子。
刘莹莹听到办公室里的动静,连忙推门进来,看到董亚奇失魂落魄、面色惨白的模样,心头一紧:“董总,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董亚奇没有回应,他猛地弯腰捡起桌上的手机,重新贴在耳边,声音因为极致的慌乱而剧烈颤抖:“警察同志……求求你们,救救孩子!她才十二岁,求求你们想想办法!那趟列车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办法拦住他们?”
“董先生你先冷静,不要慌乱!”民警连忙安抚他激动的情绪,语速极快地说明现状,“我们第一时间已经联系了铁路公安以及该趟列车的乘警、乘务组,列车长已经收到指令,正在车厢内排查董英姿以及赵强、李梅三人的位置,会第一时间控制两名涉案人员,保护孩子的安全。列车下一个停靠站点就在前方二十分钟车程处,我们建议你立刻动身,驱车赶往该站点,我们这边也会安排当地派出所民警提前到站接应。”
“好!好!我马上过去!”董亚奇连连应声,挂掉电话之后,他再也顾不上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工作,随手抓起外套和车钥匙,脚步踉跄地往外走。
他此刻脑子一片混乱,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英姿,把她平安带回来。
走到办公区,他立刻拿出手机,手指慌乱地翻找通讯录,拨通了宇轩的电话。电话刚一接通,他便急声道:“宇轩,出事了!英姿被人贩子骗走了,就在驶往外地的火车上,下一站马上就要到了,你现在立刻下楼,跟我一起赶过去!快点!”
宇轩原本正在处理自己手头的琐事,听到这番话,脸色瞬间大变。他深知董英姿在董亚奇心中的分量,也看着这个孩子一点点长大,当即不敢耽搁:“你别急,我马上到楼下!你千万稳住,别冲动!”
挂断电话,董亚奇快步冲出写字楼,一路狂奔至地下停车场。双腿发软,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不敢去想象车厢里的画面,不敢想象那个胆小敏感的小姑娘此刻该有多害怕。七年的守护,他从没想过会让她陷入这样的绝境。
短短几分钟,宇轩便匆匆赶到停车场。看到董亚奇惨白的脸色、涣散的眼神,宇轩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扶住他:“亚奇,镇定一点!现在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警方已经介入,孩子暂时不会有危险,我们抓紧时间赶去站点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