沣水河是京城最大的一条河,自西山蜿蜒而下,穿城而过,最终汇入大运河。
河面宽阔处泊着不少气派的画舫,船身或两层或三层,飞檐翘角,风铃悬金。入夜后,满船灯火点亮,映着粼粼波光,恍如浮在水上的楼阁,最得京中达官贵人的青睐。
周翊的父亲是这河上画舫的老东家,周翊从小在船上长大,性子活络,人也仗义。他比谢风辞年长几岁,当初谢风辞在京时,两人一同爬树翻墙、惹是生非,周翊挨揍也不供出他。
这段情谊虽称不上生死之交,但在少年时,已是极其难得,后来谢风辞随父去了北境,一去多年,两人渐渐断了音讯。
此番周翊听说他回了京,特意亲自登门递来帖子,说多年未见,想请他与夫人到河上游玩一叙。
谢风辞当场便应了,可他不知道,就在他接下帖子的那个深夜,周家便出了一件事。
那夜,沣水河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码头边的灯火已熄了大半,周翊独自坐在底舱的账房里,正对着账本拨算盘。
他自小虽出身殷实,经营起生意来却从不懈怠,每日打烊后必定亲自核对账目,巡一遍船舱,确认灯火熄灭、舷板完好,才肯回房歇息。
正拨到第三页账,他忽然听见身后舱门轻轻一响,却没有在意,只当是夜风的缘由。
可下一刻,舱里的烛光猛地晃了一下,一道狭长的影子从背后笼过来,将他整个人罩在了阴影里。
周翊手指一僵,缓缓抬起头,对面立着一个黑布蒙面的黑衣人,只露出一双眼睛,冰冷无波,在夜空下泛着寒光。
“周老板,”黑衣人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刻意压着嗓子,“久仰。”
周翊霍地站起来,本能地想喊人,可嘴刚张开,黑衣人便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蒙面的黑布上,轻轻嘘了一声,“这艘船上有六个船工,三个伙计,一个厨子,还有一个在后舱睡觉的老管事,你若是喊了……我便只好一个一个的杀,从你开始。”
周翊嘴半张着,冷汗忽地从额角淌下来,声音艰涩难听,“你……想做什么?”
黑衣人没有绕弯子,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搁在账本上,用两根手指缓缓推到周翊面前。
信封上没有任何字,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的是一枚他从未见过的印记。
“听闻谢家那位世子爷过几日要来你船上做客,”黑衣人语气漠然,“届时你寻个由头,将船上的救生小舟只留一艘,船工与伙计,换我的人来做,然后在船底正中最粗的那根主龙骨上,凿出一排小孔,每孔半寸深。”
“等船行至沣水河最宽处,水深三丈,船底渗水,撑不了多久,谢风辞武功再高,在水上也撑不过一炷香。一炷香后,再派救生小舟去救,只是那里水流湍急,水底多暗礁水草,即便大罗金仙,落下去也休想上来。”
“事成之后,周老板不必再在这条河上讨生活了,有人在南方替你置办了一处宅子,良田三百亩,足够你全家老小几辈子衣食无忧。”
周翊脸色倏地白了,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信封,抬眼望着对面那个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黑衣人。
“……我若是不做呢?”他声音发抖。
黑衣人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抬手,极慢地将短刀从鞘中抽出一寸,钝涩的金属声在寂静的舱房里分外刺耳,“周老板家中六口人,上有年迈老母,下有一双儿女,听说都生得玉雪可爱,令夫人也很贤惠,日日去城外的报恩寺上香,求菩萨保佑一家平安……”
周翊的嘴唇剧烈抖了一下,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浑身像是一下子失了力气,“我……我……”
话还没说完,那黑衣人收刀入鞘,不再多看他一眼,便转身径直走向舱门。
“三日后,我等周老板的消息。”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夜色里。
舱房一时间只剩周翊一人,他盯着桌上那只信封,半晌,缓缓将它收入袖中,额头已是一片冷汗涔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
是夜,月明星稀。
街道中窄巷逼仄,仅容一人通过,谢风辞独身一人走到尽头,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抬手叩了三下。
门无声开了一道缝,一个面容冰冷的中年男人侧身将他让入,随即探出头,警惕的扫了一眼巷口,确认无人后,才将门严丝合上。
这是一间不起眼的书斋。
四壁皆是书架,密密麻麻排满了泛黄的卷宗与古籍,屋里没有点灯,只靠窗外漏进来的一缕月光照明。
屋里站着一个人,约莫五十出头,身形清瘦,两鬓斑白,却站得笔直如松,周身气度沉凝如渊,不见一丝老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