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拿起手术刀,开始做常规检查。肌肉发达,左臂明显比右臂细,左侧胸肌比右侧发达。尸僵程度中等,体表多处擦挫伤,符合交通事故特征。
他拿起录音笔,口述:“死者张扬,男,六十岁,死因为车祸导致的全身多发性损伤。体格检查显示,死者生前有长期健身习惯,右臂肱二头肌围度约——”
“41。”
林清的手停在半空中。
“41厘米。”张扬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不是40。5。你写40。5,是对我八年健身生涯的侮辱。”
林清缓缓抬头。张扬睁着眼,眼珠浑浊,但目光锐利,像一把手术刀。
“你不是第一个。”林清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你前面那个,也说话了。”
“陈广福?”张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他那点事算什么。我找他那些钱的下落,追了三个月。”
林清放下手术刀,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解剖台旁边。他和一具尸体对视,像两个老朋友在聊天。
“你知道我能听见你?”
“不知道。但我赌了一把。我赌你和你前面那个法医不一样,你会认真看我身上的每一个数据。包括肌肉围度,包括左右不对称,包括我这条疤。”张扬抬起左臂,那道贯穿的伤疤在无影灯下泛着白,“二十年前,我抓一个杀人犯,他用螺丝刀捅的。那个人,到现在还在外面。我追了他二十年,追到死。”
“陈广福的案子,和你的案子,有联系?”
张扬沉默了几秒。
“陈广福账本里的钱,流到了一个人手里。那个人,就是我当年没抓到的那个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二十年前,他是一个工地的包工头。一个农民工被指控杀了工友,判了死缓。我办的那个案子。我提交的关键证据是一枚指纹。二十年后,我发现那枚指纹被污染了。真正的凶手是包工头,他用钱买通了鉴定科的人。”
“你翻案了?”
“我试着翻。但证据链已经断了二十年,我找不到当年的原始底片。陈广福的账本里,有一笔钱流向了那个鉴定科退休人员的老婆的账户。那不是偶然。包工头还在用同样的手段,腐蚀同样的系统。二十年了,什么都没变。”
“那你的车祸——”
“不是意外。”张扬的声音变得冰冷,“我查到包工头儿子的车了。他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我跟踪他,他发现了。他不是来撞我的,他是来警告我的。但我没走,我站在那里,等着他来撞。”
“为什么?”
“因为我死了,案子才会被重视。我活着,他们只会把我当疯老头。”
林清沉默了很久。
“你左臂的旧伤,在车祸中被二次撞击了。”他说,“骨折形态和二十年前的伤疤吻合。这会被记录在案。”
“这就是我要的。”张扬的声音开始飘忽,“我的身体,是唯一的证据。二十年前的那道疤,今天的这道疤,它们是一起的。林法医,你会写进报告里的,对吧?”
林清没有回答。
“还有我那0。5厘米。”张扬的声音越来越低,像风中的蜡烛,“不是因为我自恋。是因为,如果一份报告连肌肉围度都能写错,那上面写的其他数据,还能被信任吗?”
声音消散。
张扬的眼睛缓缓合上。
林清坐在解剖台旁边,很久没有动。
他把张扬左臂旧伤的形态、车祸新伤的形态、左右肌肉的不对称数据、指甲缝里残留的车漆成分,全部写进了报告。每一个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但他知道,这份报告可能永远不会被用来翻案。
因为翻案需要有人想翻。而那个系统,不想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