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胸闷,喘不上气,有时候胸口疼。我以为是胃病,买了点胃药吃。哪有时间去医院,去医院要排队,一排队就是半天,半天跑不了多少单。”
林清沉默了几秒。
“陈国梁,你家里人知道你……”
“我老婆知道。”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有人在远处喊他,他不得不分心去听。“我跟她说过胸口疼。她说让我休息两天,我说不行,这个月的房租要交了,女儿补习班的费也要交了。她就不说了。她不敢说了。”
林清放下手术刀,拉过椅子坐下。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很多次了,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但每一次都有新的死者需要他坐下来倾听。
“你女儿多大?”
“七岁。上一年级。”
“她……知道了吗?”
“不知道。”陈国梁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那不是悲伤,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水,却发现那是海市蜃楼。“她每天晚上等我回家,说爸爸你今天跑了多少单?我说一百单。她说爸爸好厉害。她不知道一百单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爸爸每天都很晚回来,回来就躺下,第二天她没醒我又走了。”
“你和平台的合同,签的是劳动关系还是合作关系?”
“合作关系。”那声音带上了一丝苦涩的笑意,“平台不承认我们是员工。我们没有社保,没有医保,没有工伤保险。死了,平台会给一笔‘人道主义援助’,多少钱我不知道,但肯定没有工伤赔得多。因为我们不是工伤,我们是‘意外’。”
“陈国梁——”
“林法医,”他的声音开始飘忽,“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我不是员工,我是什么?”
林清没有回答。
“我是齿轮。一个个小小的、不值钱的齿轮。坏了就换一个,有的是人想干。平台不缺齿轮。这座城市不缺齿轮。这个社会不缺齿轮。”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风中的余烬,最后一点火星在熄灭前闪了一下。“但我女儿缺一个爸爸。她只有一个爸爸。”
声音散了。
无影灯的光还是那样,惨白的,冷冷的。林清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把手术刀。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清站起来,继续完成尸检。
他在报告里写了冠状动脉的病变程度,写了心肌缺血的病理改变,写了死因为急性心肌梗死。他没有写“劳累”,因为法律上没有这个定义。他只是在备注栏加了一行字:“死者年仅三十二岁,冠状动脉病变程度远超同龄人平均水平,建议结合其职业特点及工作强度进行综合评估。”
他知道这行字大概率会被忽略。但他还是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