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的手指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第二天他跟我说,昨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说了也没用,这里没有人会相信你。他说如果我说出去,他会让我在这个行业消失。他认识很多人,一个电话就能让我找不到工作。我信了。我不敢说。”
“杨静知道吗?”
“知道。她也是……被伤害过的人。我们互相知道,但都不敢说。有一次,杨静跟我说,她受不了了,她想走。我说那你就走吧。她说她走不了,合同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觉得自己已经脏了,走到哪里都脏了。她说金浩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木偶,线在他手里,他让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她恨他,但她更恨自己,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反抗。”
苏棠把林小禾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因为她的手在发抖。她记完之后,合上本子,看着林小禾。
“小禾,你愿意作证吗?”
林小禾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光亮,像黑暗中被人点着的一根火柴。那光亮闪了一下,又灭了。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我怕。”
“我理解。但如果你不说,下一个杨静,可能就是你。”
林小禾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那件灰色的卫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然后睁开眼,看着苏棠。
“我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不要让我的家人知道。我爸妈……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苏棠点了点头。
后来,苏棠又找到了剧团里其他几个演员。她们都是年轻女孩,和杨静差不多大。她们看到苏棠的警官证,眼睛里都闪过同样的东西——恐惧。不是对苏棠的恐惧,是对“说”的恐惧。她们坐在苏棠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有的绞得指节发白,有的绞得关节咯咯作响。她们不敢看苏棠的眼睛,不是怕被看穿,是怕看到苏棠眼中的自己——一个被伤害过、却不敢承认被伤害的人。
苏棠一个一个地谈。有的人说了,像林小禾一样,眼泪流下来,肩膀抖得厉害,但终于把憋在心里几年的话倒了出来。有的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摇头,摇头,再摇头。苏棠没有强迫她们。她知道,对她们来说,沉默是保护自己的最后一道墙。推倒了那道墙,她们可能会被更大的恐惧吞噬。
但她把她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记在了本子上。不是为了追究她们的责任,是为了让她们知道,有人在听。即使她们不说话,也有人愿意听。
离开剧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棠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旧的剧场。楼上的窗户黑着,没有一个灯是亮的。门口的海报被风吹掉了,卷在人行道上,被过往的行人踩来踩去。杨静的脸被踩脏了,笑容模糊了,像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梦。
苏棠弯下腰,把那张海报捡起来,折叠好,放进了帆布包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走它,也许她觉得,如果连这张海报都没有了,杨静就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她不愿意让任何人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