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恐发作没有预警。这是最残忍的地方。
如果它有预告——如果它能提前十分钟告诉她“我来了”,她至少可以找个角落躲起来。但它在星期三下午第四节自习课上,毫无预兆地来了。
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声音不大,但一直在。李未央坐在座位上做数学题,一道三角函数化简,她已经看了五分钟。公式她记得,但数字不肯排成应该有的样子。空调坏了,教室里闷热,她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她把校服外套脱掉搭在椅背上,继续看那道题。
然后她注意到自己的手。
右手握着笔,左手按在草稿纸上。两只手都在抖。不是那种大幅度的抖,是皮肤下面的,很细,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爬。她把笔放下,把两只手翻过来看掌心。手心全是汗,汗珠细密,亮晶晶的,从掌纹里渗出来。
她盯着那些汗珠,觉得自己在看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东西。那双手不是她的。那张桌子不是她的。她坐在这里,但她不在这里。她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那个人在发抖。
心跳。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不是听到,是感觉到——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太用力,她觉得喉咙都在跟着跳。她把手指按在左手手腕上。皮肤是湿的,她摸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脉搏。太快了。她数到十五就放弃了。
数字在她脑子里碎成片。一,二,三——不对。从头数。一,二——不对。她把左手放下来,攥住校服裤子的布料。手在抖。腿也在抖。她把手压在膝盖上,用尽全力往下按。手背上的青筋浮起来。手腕很细。手在膝盖上按出一个白色的印子,血色迟迟不回来。
“李未央?”
有人在叫她。很远。她抬头。讲台上值日班长正看着她,手里拿着出勤表。她不认识那个人的脸。她认识这张脸,她知道她认识,但此刻那张脸只是一些五官的组合,鼻子、眼睛、嘴巴,拼不成一个名字。她张开嘴,想回答。声音卡在喉咙里。
手开始发麻。从指尖开始。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一根一根,像有人在她手上套了看不见的手套。麻感蔓延到手腕。到手肘。她看着自己的手,它们不是她的手。她握拳,指甲掐进掌心。感觉不到疼。
麻。只有麻。
她站起来了。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尖叫。所有人都转过来看她。她看到那些脸,一张一张,有的在笑,有的在皱眉,有的嘴唇翕动好像在说话。声音进不来。那些声音被一层透明的东西挡在外面,嗡嗡的,闷闷的。她往后退了一步。膝盖撞到桌腿,桌上的笔筒倒了,笔滚了一地。她低头看那些笔,它们在地面上散开,像什么东西碎了一样。
她必须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门口的。她的腿在动,她能感觉到膝盖弯曲、伸展,但它们是别人的腿。她看着它们迈过门槛、迈过走廊的地砖、迈过阳光在地上切出的明暗分割线。她的身体在走,她在这个身体的上面,看着它走。
走廊。走廊为什么这么长。墙上的瓷砖一格一格,她伸出手想扶墙,手从瓷砖上滑下去。手上全是汗。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继续走。去哪。她不知道。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一个能呼吸的地方。
天台。
她推开天台的门。铁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遮住眼睛。她没有拨开头发,就让视线被切成一丝一丝的。
天台是空的。单杠孤零零地立在水泥地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她走向单杠,走了几步,腿软了。不是没力气——是像有人把她膝盖后面的线剪断了。她蹲下来,蹲不住了。她坐在地上。水泥地很粗糙,她手掌撑在地面上,沙子硌进掌心的纹路里。她没有站起来。她把膝盖抱在胸前,两只手交握在膝盖前面。她的手指互相掐着对方,掐到骨节发白。她松开,又掐住。反复。手在抖。
解离感来了。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裂成了两个——一个在呼吸,太急促了,胸腔一上一下像抽动的风箱;另一个飘在半空中,安静地看着下面那个人。那个蹲在地上、抱成一团的女孩,头发遮住脸,肩膀在抖,手指掐着自己的骨节。她在半空中看着这个女孩,想:她看起来好可怜。然后她想:那是你。那个可怜的人是你。
她开始数数。不是因为她想数——是因为脑子里只剩下数字。一,二,三。她的嘴唇在翕动,声音被风吹散了。四,五,六。她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心跳的次数?呼吸的次数?他那天数到多少?七,八。她呼吸不过来了。空气到喉咙口就卡住,进不去。她把嘴巴张开,吸,吸不到底。每一次吸气只能到锁骨的高度。她使劲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但空气是薄的,没有重量,越吸越空。她觉得自己在吸一团没有形状的东西,怎么也吸不满。
手麻。整只手。两只手。手腕。前臂。到胳膊肘。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蜷曲着。她试着伸直它们,它们不听。她把手贴在脸上,手指碰到嘴唇,嘴唇也在麻。她用手指按了按嘴唇,软是软的,但没有感觉。像隔着一层东西去摸。不是她的嘴唇。不是她的手。
她想起了八百米之后。那天是秋天,操场上有风,他的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很热。他说了什么?她记不起来了。她只记得他的手很热。她说“你的手好烫”。他说什么?他说了什么?她记不起来了。她用力想。她用力想的时候,胸口更紧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勒住她的肋骨,一圈一圈,越拉越紧。
她觉得自己不行了。
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灌进来。她从来没在惊恐发作时想过“这次不行了”——以前每一次发作,她都知道会过去的。因为他在。他会递纸条,会站二十步外,会用那种平稳的没有起伏的声音说“数五样你看到的东西”。现在她一个人坐在天台上,没有纸条,没有他。她觉得心脏就要这样跳到停不下来,或者肺就要这样拒绝空气。没有人会发现她,直到晚自习结束后门卫来锁门。
她想叫。叫谁?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她自己吓了一跳——那不是求救,是呜咽。很小,很短,被风一吹就散了。她叫不出口。就算叫出口,谁会来?林依不在了,但林依做了什么事——她把所有可能走近她的人都推开了。苏晚在教室。张敏在办公室。陈远的咨询室在一楼。陆明远——
陆明远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