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未央是在第四天才确定他消失了的。
前三天的等待还可以被称为“等待”。短信没回,可能是因为手机被收了。没来上学,可能是因为伤还没好。糖没有被拿走,可能是因为他没经过那条巷子。所有这些都还能找到解释,像是数学题里还没被排除的最后一个选项,只要选项还在,答案就没有落定。
第四天,她的糖被人踩碎了。
她早上七点十分走过巷口的时候,看到那半颗橙子糖碎在水泥地上。糖纸还在旁边,被踩得嵌进泥里,上面有一个球鞋印,纹路清晰,是成年人的尺码。不是他的。蚂蚁围了一圈,正在搬运碎成粉末的糖渣。
她把碎糖和糖纸捡起来。糖纸洗不干净了,泥渗进了折痕里。她把碎片包进纸巾,放进口袋。
那颗完整的、她从门槛旁边带回来的糖,还在口袋里。硬硬的,硌着大腿外侧。
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她坐在座位上,把课本摊开,拿出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等”字。然后又写了一个。两个“等”字挨在一起,第一个笔画很轻,第二个很用力,纸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痕迹。
苏晚从前门进来,书包还没放下就直接走到她座位旁边。
“我妈又打电话问了。”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确实不在家里了。邻居说他妈妈被拘留了几天,后来放出来了。但他没回来。”
“嗯。”
“还有一件事。”苏晚顿了一下,“林依的妈妈上周去了校长室,说他私自查我女儿的档案是不合规的,要求加重处分。说如果学校不处理,她就往教育局报。”
“张敏说什么?”
“张老师挡回去了。但是观察期从三个月变成了一学期。如果他下学期开学前再出任何事,处分直接升成留校察看。”
李未央低头看着草稿纸上那两个“等”字。一学期。九月到一月。中间有一个暑假。她从来没有觉得一学期这么长过。
“他知不知道?”
“张老师说联系不上他。他妈妈的电话打不通。”
苏晚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桌上的笔拿起来,在第二个“等”字下面画了一道线。线画歪了,但很重。
“他会回来的。”苏晚说。
李未央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在桌肚里找到那个塑料袋,打开,把里面那些小纸条一张一张摊在腿上,用手掌慢慢抚平,像抚平某种活着的东西。
抽屉最里面,那个塑料袋里,纸条安安静静地躺着。她把塑料袋拿出来,解开扎口。纸条的边缘都卷了,有些折痕已经快断了,她用透明胶粘过三次。她把它们一张一张拿出来,摊在腿上。
“数五样你看到的东西。”
“明天我在图书馆。”
“数纸条吧。”
“知道了。”
“好的。”
她数了一遍。二十五张。不对。她把那些很小的碎片也算进去——他有时候只撕半个巴掌大的纸,写一个字就递过来。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张。
她把纸条按时间顺序排好,像整理一份档案。最早的那张纸已经软得快要碎了,铅笔字模糊成一团灰影。她必须凑很近才能辨认出“五样”两个字。
她想起他说“我每天都会数”。她那时候没问他在数什么。
后来她知道了。他在数时间。数他母亲什么时候停下。数一天有多少分钟可以不害怕。数到372,这是他最长的记录,他告诉过她。她反复想过那个数字——六分钟多一点。一个孩子缩在墙角数六分钟,等着棍子停下来,然后觉得这是可以被接受的。他觉得因为只有六分钟,所以不算太坏。他在长信里写“习惯了”的时候,笔迹没有抖。
她以前觉得自己是不配被照亮的。现在她发现他从来没有被照亮过。他那一点点光,是他自己在黑暗里搓出来的,像钻木取火,搓了十七年,只有一小簇。他把这一小簇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