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之后的第二天,陆明远没有来学校。
李未央是从周婷嘴里知道的。早读课前,周婷把书包往桌上一甩,胖胖的身子挤进座位里,喘着气说:“三班那个男的——就是昨天家长会上那个——今天没来,听说被叫去政教处了。”
李未央正在往笔袋里装笔。她把拉链拉上,拉链头卡住了,她用力拽了一下,金属齿在她指腹上划了一道白印。
“听谁说的。”
“小红。她表哥在三班。”周婷把英语书翻到单词表那页,压低了声音,“说是林依她妈昨天就去校长办公室了。待到放学才走。”
李未央把笔袋放进抽屉。抽屉里那个塑料袋还在,纸条在,糖纸在,陆明远写的那封信也在。她把塑料袋口子扎紧,手指在袋口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把抽屉推上。
第一节课是语文。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课本摊在《祝福》那一页,祥林嫂问“人死后有没有魂灵”,她盯着这行字盯了十分钟,脑子里全是陆明远。他昨天从德育处拿了林依的档案,他说“我认”。他把那颗橙子味的糖放在她桌上,然后走了。校服右边口袋鼓着一小团,可能是纸条,可能是糖。她当时没有叫住他。她现在后悔了。
课间操的时候她去三班门口绕了一圈。他的座位空着。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书,没有笔,没有那张他常看的、从来不翻到第八页的书。干净的,像被人清理过。她的胃缩了一下。
午休。图书馆。他没有来。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的位置——对面的椅子空着。她把他常看的那本书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到第七页,没有折角,没有笔记。她把书合上放回去,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
下午第一节课前,张敏在教室门口叫住了她。
“未央,你来一下。”
张敏没有带她去办公室。她们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那里人少,窗台上放了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张敏背对着窗户站着,逆光把她的表情藏了一半。
“昨天的事,”张敏说,“政教处在查。林依的妈妈投诉了陆明远——说他私自调取学生档案、在公开场合传播他人隐私信息,要求学校严肃处理。”
李未央没有说话。
“按校规,”张敏的嘴唇抿了一下,“这种程度的违纪,最轻也是记过。如果档案里认定‘情节严重’,可能是留校察看。”
“他拿的是真的。”李未央说。
张敏愣了一下。
“档案是真的,”李未央说,“林依做的事也是真的。三次警告,两次记过,一次留校察看。她欺负人逼到别人转学,她妈让学校把这些记录删了。他做的不是造假。他做的只是把它翻出来。”
张敏看着她。逆光里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泪——是某种复杂的东西。她沉默了三秒,然后低下头,把脚边那盆绿萝的枯叶子摘掉了一片,动作很慢,像在借这个动作想事情。
“未央,你说的这些我会去了解。但现在的问题是——陆明远现在不肯说话。政教处问他为什么要拿档案,他不说。问他是不是你让他拿的,他不回答。他就坐在那里,一个字都不说。”
李未央的手指在校服口袋里攥紧了。不说。他在替她挡。
“校长在开会讨论处理方案,”张敏把声音压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林依妈妈的要求是开除。”
“那林依呢。”李未央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不是发抖的变,是某种她从自己嘴里没听过的调子——硬的,冷的。“她让三个同学转学,跟学校打招呼把处分删了。学校不处理她。”
张敏没有说话。绿萝的枯叶被她摘了三片,放在窗台上,焦黄的,边缘卷起来。她用手指把枯叶拢成一堆,然后抬起头。
“我下午去找校长。”
上课铃响了。走廊上的人流涌过来,把她们冲散了。张敏往办公室方向走,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啪响。李未央往回走,走到二班门口的时候她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往三班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绿萝的叶子簌簌响。
下午三节课她没怎么听。数学课上周建国点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说“不会”,周建国看了她两秒——不是愤怒,是一种她很久没在他脸上看到过的表情。审视。他在看她是不是听说了什么。他也参加了昨天的家长会,虽然没有到她的教室来。他一定听到风声了。一个老师在走廊上骂自己女儿的事,被另一个家长当众提出来。他今天的脸上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愤怒,是防御。
她没有跟他对视。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是第一个走出教室的。她没有等周婷,没有去图书馆,她直接走到了行政楼二楼,站在政教处门口。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里面的灯光,有人影在动,不止一个。她听到模糊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一个女声——语速很快,尾音往上挑,跟林依一模一样。
她站在门外,手垂在身体两侧。她想敲门。但她的手抬不起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进去,她会开口替他说话。而她一开口,陆明远不肯说的那些就会被她说出来。他沉默是为了不把她扯进来。她如果闯进去,他的沉默就白费了。
她没有敲门。
但她也没有走。
她背靠着政教处门外走廊的墙壁,滑坐下来。书包搁在膝盖上,她把脸埋进书包里。走廊里很安静,行政楼的人下班早,值周老师还没来巡楼。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听着磨砂玻璃后面模糊的人声,像隔着一层水面听岸上的人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一个女人——林依的母亲,米色风衣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但走路的姿势没变,高跟鞋嗒嗒嗒敲在水磨石地面上,从李未央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低头扫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得意,是归类。她把她归到了不值得多花一秒钟的那一类里。
第二个走出来的是政教处主任,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叠文件。他看见李未央坐在地上,愣了一下。“你是哪个班的?放学了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