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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板上那行字(第1页)

第二章黑板上那行字

孙小禾跑出去叫人的时候,林薇没有闲着。

她把这间教室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不是走马观花的看,是带着一个教师的职业习惯去看——看光线、看通风、看桌椅的分布、看黑板的朝向。

教室坐北朝南,这是唯一的优点。南墙上有三扇窗户,玻璃碎了两块,剩下的也用旧报纸糊着,透光性很差。北墙上没有窗户,所以下午的时候教室前半段会暗得看不清黑板。屋顶是瓦片,有几处明显漏过雨的痕迹,泥地上还有干涸的水渍印。

讲桌是松木的,桌面被粉笔灰和墨水浸得发黑,一条桌腿用麻绳绑着。她蹲下去看了一眼,断的地方已经朽了,就算重新绑也撑不了多久。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墙角堆着几摞旧报纸,日期是1981年到1982年的,有《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还有省里的《浙东日报》。她翻了翻,大多数是教育版和理论版,上面有红笔划的线——原主在自学。

原主林薇,这个十八岁的姑娘,虽然只读到初中毕业,但她一直在试图往上走。那些红笔划线的段落,都是关于教育改革、关于教学方法、关于教师队伍建设的文章。

“有意思。”林薇自言自语。

她不是附身在一个完全空白的人身上。原主有自己的努力,有自己的挣扎,只是力量太小,翻不出这座大山的掌心。

既然她来了,那就替原主走完这条路。

脚步声杂乱地响起。孙小禾第一个跑回来,身后跟着七八个孩子,高矮不齐,像一串被风吹过来的蒲公英。

“林老师!”孙小禾气喘吁吁,“我叫了咱们班的,还有几个别的班的听说新老师上课,也要来。”

林薇数了数,连孙小禾在内,一共十一个人。

十一个。不是十五个。

她没有追问剩下的四个为什么没来,因为答案她太清楚了——要么是家里不让,要么是自己不想。在1982年的农村乡镇,一个初中生辍学的理由多得像田里的杂草,随便拔一根都能要了你的命。

“进来坐吧。”林薇没有多说什么,指了指那些长条凳,“随便坐,往前坐。”

孩子们犹豫了一下,慢慢挪到前三排。

她趁机观察他们。男孩女孩都有,年龄参差不齐——最小的看起来十二三岁,最大的估计有十六七了。穿的都是旧衣服,大部分打着补丁,但洗得还算干净。有两个女孩的头发乱蓬蓬的,像是早上没来得及梳。有一个男孩的鞋露着脚趾头,天已经不热了,他的脚趾冻得发红。

一个细节让林薇心里一紧:十一个人里,有五个人的课本是合着放在桌上的。她走过去翻了翻——那不是课本,是手抄本,用白纸订的,把课文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五个学生买不起课本,只能借别人的抄。

她没有表现出同情。同情是廉价的,她能给的是比同情更实在的东西。

“今天不上新课。”林薇走到讲台上,把那本翻烂的语文课本放在一边,“今天就聊一件事——什么是语文。”

十一个孩子面面相觑。

这个问题太奇怪了。语文就是语文,课文、生字、造句、作文,老师讲学生听,考试的时候写答案。什么是语文?语文还能是什么?

林薇看得出来他们的困惑,甚至能读出他们心里的话:这个林老师今天怎么不一样了?

她确实不一样。不是她刻意要不一样,而是三十五岁的灵魂和十八岁的身体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十六年的光阴,还有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才会有的笃定。

“小禾,你说。”

孙小禾站起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同学,然后小声说:“语文就是……认字、读书、写作文。”

“对,也不全对。”林薇没有否定她,“你坐下。还有谁要说?”

一个戴袖套的男生举手:“语文是学说话的,学怎么把话说得漂亮。”

“你说对了一半。”林薇说。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词——在“教育,是点亮一盏灯”的下面,她又写了两个字。

“工具。”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干燥的摩擦声,这种声音她太熟悉了,陪伴了她整个职业生涯。在一间安静的教室里,粉笔和黑板的摩擦声就是一种白噪音,能让人的注意力自然聚焦。

“语文是一门工具。认字是工具,读书是工具,写作文是工具,把话说漂亮也是工具。”林薇转过身,“你们想一想,一个人为什么要认字?”

没有人回答。

“因为不认字就看不懂路牌,看不懂通知,看不懂报纸上写的是什么。你爹种田,他要知道化肥的使用说明吧?你妈赶集,她要知道集市上贴的布告写的什么吧?你家要是养鸡,你要看疫苗的说明书吧?这些都是字。字不是拿来考试的,字是拿来过日子的。”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那棵歪脖子树上麻雀的叫声。

“所以,学语文的第一件事,不是背课文,不是写生字,是搞清楚一件事——你学这个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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