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王秘书
林薇一夜没有睡踏实。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闭了一会儿眼,又被公鸡叫醒了。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走到窗边,从那个破了洞的窗户纸往外看。院子里空无一人,灶房的门关着,赵桂兰还没回来。昨天那三个人站过的地方,泥地上留了几道脚印,被露水打湿了,轮廓模糊。
她把门闩拉开,推开门。清晨的空气冷得刺鼻,带着霜冻的气息。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指。
她蹲下来看那些脚印。三双脚印,两双是解放鞋,花纹是横条的。一双是皮鞋,鞋底的花纹已经磨平了,踩在泥地上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皮鞋印最深,说明站着的时间最长,也说明这个人的体重最大——王秘书。
林薇站起来,用脚把那些脚印蹭掉了。不是怕被人看见,是不想让赵桂兰回来之后问东问西。赵桂兰的嘴不严,她在牌桌上说的一句话,半天就能传遍半个镇。
到学校的时候,金立群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茶已经凉了。
“林薇,镇政府来电话了。让你今天上午去一趟。”
林薇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拉了拉。
“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只说让你去。”金立群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她在调查组来之前见过一次,是那种“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的目光。
林薇把书包放进办公室,跟着金立群出了校门。金立群的自行车停在门口,他跨上去,拍了拍后座。
镇政府离学校不远,骑车十分钟。金立群骑得不快,风把他中山装的下摆吹起来,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棉袄。林薇坐在后座上,书包抱在怀里。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卖豆腐的没出摊,供销社的门也关着,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盘点”。
镇政府是一栋三层的灰砖楼,门口挂着“安县青溪镇人民政府”的白底黑字牌子。传达室的老头看了林薇一眼,翻了翻登记本,放她进去了。金立群在楼下等着,没有上去。
二楼尽头是镇长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方脸,浓眉,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另一个林薇认识——昨天站在院子里的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王秘书。他坐在方脸男人的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方脸男人抬起头,看见林薇站在门口,站起来。
“林老师?进来坐。”
林薇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她扫了一眼,看见“试点学校”三个字,其他的内容被一只手遮住了。那只手是王秘书的,他的手指不长,但指节很粗,像长期握笔的人。
“林老师,我姓周,周德茂。”方脸男人的语气不冷不热,“镇长。”
周德茂。林薇知道这个名字。原主的记忆里,逼她嫁给周长河的那个人,就是周德茂的媳妇。周长河是周德茂的儿子,那个有智力障碍的年轻人。原主记忆里,她只在镇上远远见过周德茂几次,从没说过话。这是第一次面对面。
“周镇长,您找我有事?”
周德茂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在等她先说话。
旁边的王秘书打开笔记本,钢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
“林老师,”王秘书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文件,“昨天调查组走了之后,县教育局给镇上来了一份函,征求我们对青溪镇中心小学申报‘教学改革试点学校’的意见。”
林薇看着他,等他说完。
“镇上的意见是——暂不支持。”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周德茂又端起了搪瓷缸子,这一次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
“理由是什么?”林薇问。
王秘书翻开笔记本,念道:“第一,学校管理存在不规范之处,需要整改。第二,教师队伍建设需要加强,特别是代课教师的转正问题尚未解决。第三,试点学校的硬件条件不具备,校舍、图书、教学设备均不达标。”
三条理由,每一条听起来都像那么回事,每一条都在把责任推给学校。第一条说的是金立群,第二条说的是她,第三条说的是硬件。但她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刘德厚后面的人不想让金立群拿到这个项目,也不想让她在这个项目里有任何位置。
林薇沉默了片刻。她想过镇政府会在这个事上做文章,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调查组昨天下午刚走,镇政府今天上午就开了会。
“周镇长,我能说几句话吗?”
周德茂把搪瓷缸子放下。
“第一,学校管理不规范的问题,调查组已经给出了结论——‘问题不大,要有整改’。金校长已经在写整改报告了。第二,代课教师的转正问题,方主任已经认定了我的同等学力资格。第三,硬件条件不达标,不正是需要试点学校项目来改善的原因吗?如果硬件达标了,还要试点学校干什么?”
王秘书的笔停了一下。他看了周德茂一眼,周德茂没有看他。
“林老师,”周德茂的语调没有变化,“你说的这些,我们都了解。但镇上有镇上的考虑。”
“什么考虑?”
周德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薇。窗外是镇上的主街,街上没什么人,风把一张旧报纸吹到了半空中,转了几个圈,落在对面的屋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