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暗格
林薇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鸡在叫。敲门声从院门那边传来,不是赵桂兰的节奏,是年轻男人的——三下,停顿,又三下。她披上那件旧棉袄,拉开柴房的门,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门口站着张志远,手里拿着一张纸,呼哧呼哧地喘着白气。
“林老师,俺爹让俺给你送这个。他说是昨晚上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
林薇接过那张纸,借着还没全亮的天光看。纸上没有字,是一幅画——画得很粗糙,用铅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画的是一栋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一个人,脖子上套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连着一棵树。画的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了三个字母,林薇看了几遍才辨认出来——“WXX。”
她把画折好,收进口袋里。“志远,你爹看到是谁塞的吗?”
“没有。他说早上开门的时候掉在地上的。”
“你回去跟你爹说,让他别声张。这画的事,只有你和你爹知道。别人谁都不说。”
张志远点了点头,转身跑了。林薇关好院门,回到柴房里,把那幅画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画上的小人没有脸,但轮廓是一个女人,头发扎着辫子,和她平时的发型一样。那棵树,像是柴房门口那棵老槐树。至于那三个字母——“WXX”是什么意思?名字缩写?还是某种代号?她能把“李援朝”(LYC)和“刘德厚”(LDH)的拼音缩写对上,但这个“WXX”对应不上任何人——王秘书叫王建国,不叫王XX。周德茂是ZDM。她在安县认识的人里,没有一个名字缩写是WXX的。
“晨曦,你能查到这个缩写在安县教育系统里有对应的人吗?”
“正在检索。安县教育系统在职人员名单中,WXX缩写没有完全匹配的人。但有一名已退休的教师叫吴学新,曾在县城一中任教,一九八零年退休。他的缩写是WXX。”
“吴学新?他和我有什么交集?”
“没有任何交集。您从未见过他,他的名字也从未出现在任何与您相关的文件中。这个缩写指向一个和您没有直接关联的人,可能是混淆视听,也可能是另有含义。”
林薇把画收进抽屉里,和照片、匿名信放在一起。三样东西,三种来源,像是被同一个人留下的三块拼图。但她拼不出完整的画面。她把目光转回床头的信封上——昨晚那封盖着“教育部基础教育司”红章的信。她拿起来,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只有四行字:
“林薇同志:我司在近期数据核查中发现,与您相关的若干教育档案存在信息异常。具体表现为时间标记与内容记载不符。建议您留意个人档案材料的完整性。如有需要,可联系我司档案科。王建国。”
林薇看了三遍。不是政策通知,不是鼓励表彰,是一封提醒函。档案异常。时间标记与内容记载不符。王建国绕过了县教育局,直接给她写信,说明这件事他不方便走正式渠道。他是在告诉她——有人在动她的档案。
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和那幅画隔了一摞文件。两样东西都在说同一件事——有人在背后动她的东西。一个是物理层面的威胁,一个是制度层面的威胁。两条线,像是同一个人的两只手。
她去灶房匆匆吃了早饭,然后去了学校。金立群比她早到,办公室里亮着灯。她敲门进去的时候,他在看一份文件,眉头皱着。
“金校长,省教育厅陈老师有没有来函?”
金立群抬起头,把文件放下。“来了。你看。”
林薇接过文件,是一份省教育厅的函,加盖了红章,内容是:关于青溪镇中心小学申报教学改革试点学校项目的初审意见,经研究,原则同意该项目申报,请安县教育局配合完善相关材料,于一九八三年三月三十一日前报送省厅。附件是一份材料清单——校舍评估报告、教师资质证明、近三年教学成果统计、五年发展规划。五样东西,样样都要,样样都要重新做。
“金校长,材料清单上的东西,学校有几项是现成的?”
“校舍评估报告有,去年的。教师资质证明只有公办教师的,代课的不算。教学成果统计需要你们语文组的教学笔记和学生的成绩记录。五年发展规划——”金立群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这个还没有。”
林薇把那份函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五样材料,三个月的时间。她三月就要去进修班了,走之前至少要把校舍评估和教师资质证明这两样搞定,其他的留到八月回来再做。“金校长,校舍评估报告我来看。教师资质证明需要您签字盖章。教学成果统计我们正在做,二月之前能整理完。五年发展规划,等进修班结业之后我来写。”
金立群没有说话,他打开了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林薇解开封口的绳线,抽出里面的文件。是她的转正批复,她见过的那份。但金立群把它翻到了第二页,指着右下角一行小字。“这行字,你看一下。”
林薇凑近看。那行字很小,比正文小三号,像是用细笔尖后补上去的。写着:“审批单位备注:建议对该教师档案进行补充审查。日期:1982。12。14。”
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十四日,转正批复正式下达的前一天。有人在那天的文件上留下了这行字。字迹不是红头的,不是手签的,像是打字机打的,没有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