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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第1页）

第三十三章归途

晨曦说完那句话之后，林薇没有立刻回应。

窗外的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了一寸，她躺在黑暗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王德胜又在调她的档案，而且用的是同一个账号——他自己的名字。一个已经被借调到□□办的人，用原来的账号登录档案室，这件事本身就说不通。赵明远说档案室的锁换了、只有两个人有钥匙、来访要预约、用王德胜账号登录的那个人不是王德胜本人——但她现在听到的版本是：同一个账号又调阅了一次。

“晨曦，”她在黑暗里说，“调阅记录上显示的时间和操作内容是什么？”

“显示为‘例行档案巡检’，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二分，持续七分钟。操作内容是‘查阅档案编号08319’，也就是您的档案。只查了这一份。”

“赵明远知道这件事吗？”

“根据系统日志生成时间推算，赵明远还没有看到这条记录。系统日志通常在次日汇总。他会在明天早上看到。”

林薇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银线。王德胜被挪走之后，还有人用他的账号登录——而且在知道赵明远会看到记录的情况下，还是调阅了她的档案。这个人不怕被看见。要么是系统里的记录可以自己删除，要么是这个人有把握赵明远不会追究。她不知道是哪一种，但她知道她不能再等了。她要赶在档案被再次动之前，去见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林薇没有去进修班。她坐公交去了省教育厅。□□办在二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办公室”，旁边贴着一张告示——“来访请先登记”。门开着一条缝，她敲了两下，推门进去。王德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在低头看。他抬起头，认出林薇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那变化很细微，像湖面上掠过的一只飞鸟的影子。他放下手里的笔，靠回椅背上，动作很慢，像在用这段时间判断该怎么应对这个不速之客。

“林老师，你怎么来了？”

林薇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王同志，我想问你一件事。昨天下午，你用自己的账号调了我的档案。”

王德胜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没有否认，而是反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系统日志会记录每一次调阅操作。”林薇走进办公室，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赵主任换锁之后，档案室的出入记录比以前规范了很多。你调阅的那条记录，会在明天的日志上。”

王德胜看着林薇，他的目光平静了一些，像一个人正在一点点收回自己摊开的牌。“林老师，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想知道——你现在还在查我的档案，是因为你手里还有一张没有打出来的牌，还是因为你手里的牌已经被抽走了，你自己不知道？”

王德胜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扣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响声，像石子落进水面。“林老师，你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说明你背后有人。但不是每一个帮你的人，都会一直帮你。”

林薇站起来。“王同志，那张‘复核意见’已经放回我的档案里了，加了‘已核实，无问题’的批注。你就算再调一百遍，看到的也是同样的内容。”

她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地上回荡着，很稳，很坚定。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在拐角处看见了一个人。赵明远站在拐角后面，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像是在等人。他看见林薇，点了一下头。“林老师，你来找王德胜了？”

“赵主任，昨天下午有人用王德胜的账号调了我的档案。这件事您知道吗？”

赵明远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一口。“知道了。今天早上日志汇总的时候看到的。”

“您打算怎么处理？”

赵明远把保温杯盖子拧紧。“我已经注销了王德胜的账号权限。从今天起，他的账号不能再登录档案系统了。”

林薇看着他。“赵主任，您早就知道他还会用那个账号登录，所以才等他登录之后才注销？”

赵明远没有回答。他端着保温杯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所有事都在他计划之中。林薇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走下楼梯。阳光从大门透进来，她推门走出去，太阳晒在脸上，暖洋洋的。王德胜的账号注销了。那页纸加上了批注。两条线都收住了。她站在省教育厅门口的台阶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平，很稳，像一个长期被风吹着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站定的地方。

六月最后一周，进修班结业。

结业典礼在教学楼三楼阶梯教室举行，五十三个学员坐得整整齐齐，连平时最爱迟到的几个人也提前到了。孙德明站在讲台上，面前放着一张名单，念了每一个人的名字，然后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一摞结业证书的封皮，又抬头看着大家，说了一句：“你们回去之后，好好教学生。”林薇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张结业证书，翻到内页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她的名字、进修班名称、结业时间，盖着省教育学院的公章。她这一页纸，等了大半年，从代课教师转正附加条件的日子，一直到今天。

散场后，陈小芳走过来，手里拿着她的结业证书。“林老师，咱们留个地址吧。以后写信。”

“好。”

两个人在走廊上交换了地址。陈小芳说：“你的书我看了两遍，第二遍是在做笔记。你写第二本的时候，记得给我寄一本。”

“会的。”

晚上，张淑珍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鱼、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盘切好的西瓜。她举起自己的碗，碗里装着米酒。“林老师，明天你就要回去了。姐没别的本事，就给你做顿好的。”

林薇端起碗。“张姐，这段时间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在省城不知道住哪儿。”

“谢啥。你是志刚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张淑珍喝了一口米酒，放下碗，“志刚昨天打电话来了，说他模考考得不错。全县第三名。”

林薇的筷子停了一下。“全县第三？”

“他说要是保持住这个成绩，考上大学有希望。”张淑珍给自己又倒了一碗米酒，“他还说，那本《语文学习指南》，他快翻烂了，书页都卷边了。”

林薇笑了，低头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七月初，林薇办了离校手续，把宿舍钥匙、图书证、学员证全部交还，然后在省城又留了三天，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是去国债服务部查了股票账户——飞乐音响和延中实业的价格比她买入时又涨了百分之十一，两只加起来，她的账户里已经从二百二十一块变成二百九十多块了。年轻女人在柜台后面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像是没想过这个三月初站在窗口前那个年轻女人会真的赚到钱。“你要卖吗？”

“不卖。继续放着。”

第二件是去省教育出版社告别。刘敏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叠新稿件，她看见林薇进来，微微抬了一下眉毛。“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