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小插曲过后,两人按时返回院落。可这件事很快被轮值的弟子禀报给了蓝启仁。老先生听闻后,并未严厉斥责,只是第二日一早便专程前来,反复叮嘱出行范围,又安排两名沉稳弟子守在竹径中段,既不打扰二人散心,也能及时劝阻魏无羡走远。
层层防护之下,魏无羡外出游玩的念头屡屡被拦下,便只能继续在院内发掘新乐子。他找来笔墨纸砚,拉着景仪、金凌一同画画涂鸦,又教众人制作简易的竹哨,一时间小院里竹哨声响此起彼伏,清脆悦耳,热闹非凡。
白日里嬉闹欢笑,日子过得充实有趣,可一旦入夜,周遭归于寂静,孕期独有的敏感情绪便会准时浮现。
进入孕四月后,魏无羡的睡眠也出现了变化。腹中胎儿渐渐长大,睡姿稍有不慎便会觉得腹间不适,夜里时常辗转反侧,难以安睡。睡不着的时候,各种各样的胡思乱想便会接踵而来。
这一晚,烛火摇曳,静室之内暖意融融。蓝忘机早已安然入眠,呼吸绵长平稳。魏无羡侧着身子,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毫无睡意。手不自觉地抚在小腹上,感受着腹内无声生长的小生命,心底的别扭、不安、患得患失再次交织翻涌。
身形一天天变化,行动越来越受限,往后要承担十月怀胎的辛苦,还要经历生产的磨难。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可一想到未知的苦楚,难免心生怯意。更让他心绪难安的是,如今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牢牢系在腹中孩子身上。
大家关心他的饮食起居,叮嘱他一举一动,归根结底,都是因为这个即将出世的小家伙。那等到孩子降生之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彻底转移吧?到那时,蓝湛还会像现在这般,时时刻刻将他放在心尖上呵护吗?
越想心里越乱,原本温热安稳的心境,渐渐蒙上一层淡淡的委屈与惶恐。
他轻轻挪动身子,小心翼翼地靠向蓝忘机,生怕动作太大惊扰到对方。温热的身躯紧贴而来,蓝忘机浅眠,瞬间便醒转过来,睁开眼眸,看向怀中人迷茫低落的模样。
“怎么还未入睡?可是腹间不适?”蓝忘机低声询问,手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腰,掌心轻柔贴着他的小腹,缓缓渡入一缕温和灵力,舒缓隐隐的坠胀感。
感受到熟悉的温暖与安抚,魏无羡紧绷的心弦瞬间松弛下来。白日里在外人面前刻意掩饰的情绪彻底卸下,他往对方怀里钻了钻,脸颊埋在温润的衣襟间,声音软糯又带着一丝委屈,轻声唤道:“蓝二哥哥……”
独属于二人私下的亲昵称呼,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我睡不着。”魏无羡闷闷地开口,指尖轻轻揪着蓝忘机的衣料,“一到夜里就容易多想。你说,我现在样子变了,行动也不如从前自在,你……会不会觉得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每个人都会经历不同阶段,模样、状态有所变化,皆是寻常。”蓝忘机低头,在他发顶落下轻柔一吻,语气认真又深情,“于我而言,你的本心从未改变。从前肆意潇洒,如今温柔鲜活,无论何种模样,我心意始终如一。”
“可是大家现在做什么都先想着孩子。”魏无羡小声嘟囔,眼底泛着浅浅的水光,“我有时候会觉得,我好像只是一个承载孩子的容器。等小家伙出来了,大家就不会再这般围着我转了。”
这话藏在心底许久,今夜终于忍不住说了出口。孕期的敏感与自卑,在深夜里被无限放大,让一向豁达的他,也变得患得患失。
蓝忘机闻言,心头微微一疼。他收紧手臂,将人牢牢护在怀中,动作轻柔得不敢有半分用力,生怕挤压到腹中小生命。
“傻魏婴。”他抬手,指尖轻轻拭去魏无羡眼角悄然滑落的细碎泪光,嗓音低沉温柔,一字一句剖析分明,“众人关心你,是因为心疼你怀胎辛苦;在意孩儿,是因为这是我们共同的血脉。二者从不冲突,更不会相互取代。”
“江师姐自小护你,江澄嘴硬心软,景仪、金凌真心亲近你,叔父看似严苛,实则处处为你考量。他们在乎的,自始至终都是你这个人。”
他顿了顿,掌心缓缓摩挲着那处浅浅隆起,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至于我,从遇见你的那一刻起,此生所求便只有你。孩儿是我们爱意的延续,是锦上添花,而非夺走我心意的存在。”
“长夜漫漫,怀胎辛苦,往后每一个难眠的夜晚,我都陪着你。莫要再独自胡思乱想,好不好?”
一番话语,像一股暖流淌过心田,一点点驱散了魏无羡心底的不安与惶恐。他静静靠在怀抱里,听着耳畔沉稳温柔的声音,感受着怀中踏实的暖意,纷乱的心绪渐渐归于平静。
是啊,一路走来,身边之人的真心相待,他其实都看在眼里,只是孕期心绪脆弱,才会无端生出这些消极念头。
“我知道啦,是我又瞎想了。”魏无羡吸了吸鼻子,扬起脸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伸手搂住蓝忘机的脖颈,“有你陪着我,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安心睡吧。”蓝忘机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如同安抚闹脾气的孩童,“我守着你,守着我们的孩子。”
“嗯。”魏无羡乖乖闭上双眼,被满满的安全感包裹着,连日来的疲惫涌了上来。伴着竹外轻柔的风声,还有身侧人沉稳的心跳声,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缓缓沉入香甜的梦乡。
一夜安然度过。
天光再次亮起,新的一日如约而至。显怀带来的体态变化还在持续,好动的性子依旧难以收敛,夜间偶尔泛起的敏感心绪,也会在白日的嬉闹欢笑中暂时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