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亲友齐聚云深不知处,日子便在一派热闹又小心翼翼的氛围里缓缓流淌。魏无羡胎入二月下旬,胎气依旧浅弱,晨起反胃、周身酸软的症状时好时坏,偶尔胃口稍开,转日又会被浓烈的倦意缠裹,整个人好似被无形的枷锁困在静室方寸之间。
旁人瞧着他日日闷坐榻上、眉眼恹恹,都知晓这天生性爱闹的人受不住这般拘束,纷纷想着法子为他排解烦闷。
江厌离心思最为细腻,每日晨起便亲自下厨,变换着花样烹制各色清淡适口的点心羹汤。知晓魏无羡闲得无聊,便寻来柔软的彩线与素色布料,坐在榻边慢悠悠做绣活,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同他闲话家常。聊莲花坞往日趣事,讲年少时三人结伴摸鱼爬树、闯祸受罚的旧事,桩桩件件皆是温暖回忆,逗得魏无羡不时弯起眉眼,连日淤积的沉闷也散了大半。
“还记得那年盛夏,你和阿澄偷偷溜去后山荷塘摘莲蓬,结果失足掉进水里,浑身湿淋淋跑回来,还嘴硬说是故意下水玩耍。”江厌离指尖捻着丝线,眉眼含着温柔笑意,“那时我还拿着干净衣物追着你们跑,现在想想,仿佛还是昨日光景。”
魏无羡靠在软枕上,听得津津有味,手脚也跟着不自觉比划起来:“嘿嘿,师姐你还提这事!当时江澄气急败坏追着我打,我抱着莲蓬跑了大半个莲花坞,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玩。”
他说得兴起,下意识便想坐直身子手舞足蹈,刚微微用力,胃部便是一阵熟悉的闷胀感袭来,脸色当即白了几分,动作也骤然停住。
“慢点,别急着动。”蓝忘机一直守在身侧,见状立刻抬手扶住他的腰,掌心渡入温润灵力缓缓安抚,眉宇间染上几分担忧,“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一点点……”魏无羡蹙着眉摆了摆手,缓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悻悻地瘫回枕上,“这身子真是越来越娇气了,多说两句话、动作大些都不行。”
江厌离连忙放下针线,取来一旁冰镇过的蜜梨片递过去:“含一片梨片压一压,孕期本就如此,忍耐几日便会好转。你性子太跳脱,凡事都要学着放缓节奏。”
一旁端坐的江澄冷眼旁观,嘴上依旧不饶人:“明知身子不适,还总不消停。旁人费尽心思想哄你开心,你倒好,转头就给自己折腾出状况。”话虽刻薄,手上却拿起一旁摊开的话本,翻到趣味十足的篇目,沉声念了起来。
他素来不善言辞哄人,便用这种笨拙的方式陪着魏无羡解闷。金凌坐在廊下,将山中寻来的形态各异的石子、好看的竹花一一收集起来,分门别类摆到案上,供魏无羡赏玩。温宁则里外忙碌,将静室周遭打理得干干净净,但凡魏无羡目光停留片刻的物件,都会小心翼翼取来,周到又贴心。
蓝启仁更是每日必来静室一趟,不再一味念叨规矩,反倒搬来不少闲趣古籍、山水杂记。这些书册无关修行课业,皆是各地奇闻、山野趣事,文字浅显诙谐,恰好合了魏无羡的喜好。老先生坐在一旁,偶尔指点几句书中典故,气氛竟也变得和睦融洽。
一时间,静室之内欢声笑语不断,众人各司其职,想尽办法驱散魏无羡心头的烦闷。魏无羡起初倒也安分,捧着话本、嚼着点心,听着众人闲谈,看似全然接受了静养的安排。可只有蓝忘机清楚,这人眼底深处那股跃跃欲试的顽性,半分都未曾消减。
果不其然,安分只维持了短短两日。
这日午后,日头偏西,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竹窗洒入屋内,晒得人周身慵懒。江厌离连日操劳,倦意上头,靠在偏榻上小憩片刻。江澄带着金凌去后山查看食材,温宁奉命去膳房取新炖的安胎汤,蓝曦臣与蓝启仁也返回前山处理宗门事务。
偌大的静室,一时间只剩下魏无羡与蓝忘机二人。
周遭一安静,魏无羡那双灵动的眼睛便立刻转了起来。他侧过身,打量着闭目调息的蓝忘机,眼珠滴溜溜一转,心底的小主意又冒了出来。
连日被众人看管,连院门都走不了几步,他实在按捺不住想去外面转转的心思。前山弟子众多,热闹非凡,比起这幽静却沉闷的后山,不知有趣多少。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薄被,尽量放缓动作,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见蓝忘机依旧闭目,似乎并未察觉,心中窃喜,踮着脚尖一点点挪到门边。脚下是柔软的毡垫,踏上去悄无声息,正好方便他“潜逃”。
“想去何处?”
清冷温润的嗓音骤然在身后响起,不高不低,却让魏无羡脚下一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堆起无辜的笑容,挠了挠头:“哈哈,没、没想去哪儿,就是站一站,活动活动筋骨嘛。天天躺着,骨头都要锈住了。”
蓝忘机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了然与无奈:“此地尚且不够活动?”
“就一点点,就去院门口站一会儿,绝不走远!”魏无羡伸出一根手指讨价还价,眼神亮晶晶的,满是央求。
蓝忘机沉默片刻,知晓强行阻拦只会让他心绪郁结,反而不利于养胎,最终微微颔首:“只许在院外竹廊行走,不可越过前方岔路,半个时辰之内必须回来。我陪你。”
“别别别!”魏无羡连忙摆手,若是蓝忘机跟着,那还谈什么自在玩耍,“你方才在调息,好好歇着就行,我保证乖乖的,绝不乱跑,一到时辰立刻回来!”
他生怕蓝忘机相随,不等对方再开口,推开门一溜烟便冲了出去,脚步轻快,全然忘了长辈们反复叮嘱的“慢行静养”。
蓝忘机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紧随其后。他并未立刻追上,只是隔着一段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前方那道身影,暗中护持,既不扫了对方的兴致,也绝不让他脱离自己的视线。
魏无羡一路沿着竹廊往前走,清风拂面,竹海连绵,远离了时刻叮嘱自己的众人,只觉浑身舒畅。他一路走走停停,时而弯腰拨弄路边的野花,时而对着枝头飞鸟吹几声口哨,脸上笑意灿烂,连日的沉闷一扫而空。
走着走着,便渐渐忘了“不越岔路”的约定,脚步不由自主朝着前山方向走去。前山传来弟子们练剑的呼喝声、诵读典籍的朗朗书声,热闹喧嚣,深深吸引着他。
他悄悄躲在竹林掩映的拐角处,探头探脑看着场中练剑的蓝氏弟子,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下意识跟着比划起招式。一时玩得忘形,完全没留意身后缓缓靠近的白衣身影。
“玩够了?”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魏无羡后背一僵,慢慢回头,对上蓝忘机含笑却带着几分提点的眼眸。他吐了吐舌头,自知理亏,讪讪地收回手:“那个……我就是过来看看弟子练剑,就看一小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