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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树(第1页)

我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闭眼。201的卧室里那颗心跳声持续了整整一夜,有时快,有时慢,有时和我的心跳完全同步,有时又突然错开一个节拍,像是两个鼓手在黑暗中即兴演奏一首谁也不认识的曲子。到了凌晨四点,心跳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挠卧室门的内侧,从门板的左上角挠到右下角,再挠回去,往复不停。

我坐在客厅角落,背靠着墙壁,膝盖抵着胸口,手机屏幕的光调到最低,亮度只够照亮笔记本上写的那行字:“第三天,选树。”我反复看系统通知,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被忽略的信息。

“请所有住户在院子内的所有树木中选择一棵。”

所有树木。复数。院子里明明只有一棵老槐树,但系统通知用的是“所有树木”。这意味着要么院子里不止一棵树,要么“树木”在这里不是指字面上的树。在规则怪谈的语境里,这种措辞偏差往往是关键线索。如果院子里的树不止一棵,那么其他树在哪里?被隐藏了?还是只有特定条件下才能看到?

天亮了。

六点整,走廊的灯亮了。我从角落里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我扶着墙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院子里,老槐树还在原来的位置,紫黑色的枝条在灰白色的晨光中垂着,纹丝不动。树下的泥土上,石头摆出来的字变了——“第三天”三个字还留着,但后面的内容换了。不是“一人”,也不是“无人”,而是一个我没见过的符号。和昨天在电梯显示屏上出现的那个符号一样,六条弧线组成一个形状,像一朵花,也像一只张开的嘴。

我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几秒,突然明白了什么。那个符号不是字,是一张地图。六条弧线分别指向六个方向,其中五条弧线的末端是闭合的,只有一条是开口的,像一个箭头,指向院子的西南角。西南角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围墙,围墙外面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尽头的虚空。

那个箭头在说:往那边走。

群聊里有人在说话了。观察者最早,六点零三分就发了一条消息:“大家都醒了吗?今天的集体活动,我有些想法。”

拼命三郎(102):“醒了。他妈的我一晚上没睡。301的镜子在布下面自己动了。我把布钉死在墙上,但天亮的时候布上有字。不是写在布上,是布下面的字透过来的。写的什么你们猜?‘第三天,选错了就永远留下’。”

薄荷糖(101):“501的窗户外面那个东西还在。我拉开窗帘看了一眼,是个人形,站在老槐树下面,抬头看着501的窗户。没有五官。但它举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101’。我的房间号。”

杜宾(401):“502的房间里全是灰。那个银头发的根本没住过这里的感觉。但我找到了一本笔记本,在床垫下面。里面写的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是一种……我拍张照发出来。”

杜宾发了一张照片。笔记本内页上写满了字,但那些字不是任何已知的书写系统。它们更像是某种有机的、生长出来的纹路,每一笔都带有分叉和卷曲,像植物的根须在纸面上蔓延。但在页面的最底部,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普通人能看懂的字:“所有规则都是谎言。唯一的真相在地下。”

沉默的螺旋(302):“302的墙纸后面全是这种字。我撕了整面墙,墙上的刻痕组成了一句话——‘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解释,包括你自己’。”

我退出群聊,开始收拾东西。第三天的集体活动在上午十点,现在是六点四十分,我还有三个多小时。在那之前,我需要做一件事——搞清楚201卧室里到底是什么。不是因为我想进去,而是因为我必须确认,那个“选树”活动中所谓“院子内的所有树木”,是否包括这栋楼本身。楼也是“树”的一种隐喻吗?沈渡说过,这个小区建在一个“节点”上面,节点需要喂养,节点也会生长。生长的东西,可以是树,也可以是一栋楼。

我走到卧室门前。

门板上的油漆已经旧得发黄,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圆形铜锁,钥匙孔已经被堵死了,用什么东西填住,可能是胶水,也可能是别的更硬的东西。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心跳,没有挠门,没有歌声,什么都没有。但门板的温度不对——不是凉的,而是微微发热的,像是有人刚刚把掌心贴在门板的另一侧,留下了体温。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用力一拧。

锁死了。铜锁纹丝不动,但门把手在我手中震动了一下,那种震动不是机械的,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门的内侧用同样的力度拧着把手,和我较劲。我松手,震动停了。我再握上去,震动又来了,这次更大,整个门板都在微微颤抖。

一个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很轻,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不要进来。求你。”

是沈渡的声音。但和三年前那个温顺的、普通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不同,这个声音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的绝望,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嗓子已经不会正常发声了。

我松开手,后退一步。

“你还在里面?”我问。

没有回答。门缝里的光从白色变成了暗红色,温度也从温热变成了滚烫,像是门的那一侧在燃烧。我本能地又退了一步,然后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卧室里传来的,而是从这栋楼的深处,从地基下面,从那个沈渡所说的“节点”的位置。那是一种低沉的、悠长的叹息,像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发出了声音。

整栋楼震了一下。墙上出现了新的裂缝,天花板上的老式吊灯摇晃着,灯罩上的灰尘扑簌簌地落下来。我的手机屏幕闪了一下,群聊里多了一条新消息,发送者的ID是“系统通知”,但没有内容,只有一张图片。

我点开图片。那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小区院子,老槐树在正中央。但照片里的老槐树比现在的大了三倍,树冠遮住了整个院子,树根从泥土里暴出来,像无数条手臂伸向天空。树根上挂着东西——人。很多人,男女老少,衣不蔽体,被树根刺穿了胸膛,挂在半空中,像果实一样。照片的底部有一行白色的小字:“第三天的选树,不是选树。是选谁挂上去。”

我关掉图片,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这种愤怒来得莫名其妙,但我很清楚它的来源——那个笑声,那个童声说的话:“它认得你的。因为你和三年前的那个人,长着同一张脸。”

三年前,我在这个游戏里。我见过这张照片里的场景。我被挂在那棵树上过。或者,我看着别人被挂上去过。

群里的其他人也收到了这张照片。观察者的反应最快:“所有人听好了。今天的选树不是随机的。那棵树会选择一个人。如果没有人自愿站出来,它会自己挑。我们需要在十点之前想出一个策略。”

拼命三郎(102):“什么策略?抽签?投票?谁该死谁活?”

薄荷糖(101):“别这样。我们还有时间。”

杜宾(401):“有时间的代价就是所有人都死。观察者说得对,我们得选一个人。”

沉默的螺旋(302):“你们没看懂那张照片。树上挂的不止一个人。今天是第三天,不是第一次选树。三年前就选过一次。那一次挂了多少人?数一下照片上的人头。我数了,九个。”

九个。十个人进来,九个挂在树上,一个活下来。那个活下来的人成了看守者,成了商陆。

系统通知的第二条消息在九点整准时到达:“请所有住户于十点前到达院子。迟到者视为违规。选树开始后,请站在您选择的树下,保持安静。树会做出判断。判断过程大约持续三分钟。期间请勿移动、请勿说话、请勿闭上眼睛。违反上述任意一条,将被视为主动放弃游戏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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