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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的巴掌（第1页）

年轻人抬头，对上凌瑞精致的脸，有些微微失神，随后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小声说道:

“其实我也不是嫌跑腿累，就是有时候觉得……跑得再多也是在外面绕圈，家里的事，轮不到我。”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看了凌瑞一眼，见对方显然在认真听的样子，不由自主地说了下去。

“我9岁就跟着父亲和哥哥姐姐们跑商了，跟着跑南境到东境的路线，一趟接一趟，但每回换一条线，每回换一个队，从来不给固定的位置，一开始我以为就是让我学学，后来发现不是。”

他把杯子转了个圈，“我有好几个哥哥姐姐，都比我大不少，他们早就在管事了，收购、账房、跟贵族打交道，都能独当一面了，我跑了这么多年，都已经20岁了，经验比同龄人丰富太多了，还在到处换线。”

“回去后，父亲总是事无巨细追问我细节，总担心我完不成，他好像……总是认为我会搞砸。”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有一回我花了半个月把东境每条商路的渡口、塌方段、雨季绕行路线全画在一张图上了，还标了建议收购价。我放在父亲桌上，他看了很久，我站在那里，想着所有父亲可能问的问题的答案，但是没有，父亲什么都没问，他只是看完后把图收进了他书房的木柜里，那个柜子我知道，家里所有重要的契约和商路图都锁在里面。”

年轻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

“去年秋天，家里开了一次议事会，所有哥哥姐姐都参加了，没人通知我，我跑完一趟回来，他们已经开完了，我站在厅堂门口，听到里面他们在笑。站了一会儿，就回自己屋了。”

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干，轻轻搁在桌上。“有时候我觉得，对他们来说我可能就只是个跑腿的。谈不上不重视，但可能也没多在乎……”

凌瑞安静听他说完，酒杯在手指间转了小半圈，搁在桌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磕响。

“我听了你刚才说的话，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凌瑞的声音不急不缓，“你说你父亲每次在你跑完一趟之后，都要把你叫去书房，事无巨细地问细节这些细节包括路线、天气、粮价，还有你的情况吗？他每次都会这样吗？”

“对，每次都是，问得特别细。”

“那你觉得，一个不关心你的人，会每次都追着你问这些吗？”

年轻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还有你说的那张地图，你画了半个月，把每一条商路的渡口、塌方段、雨季绕行路线全标在上面。你父亲看完之后，没有夸你，但他把它收进了书房里专门存放重要契约和商路图的柜子里。那个柜子，你自己说的，家里所有重要的东西都锁在里面。”

凌瑞顿了顿，“他把你的图和那些最重要的契约放在一起了。”

年轻人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不是在否定你的委屈。”

凌瑞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平静，“你难受，是因为这些信息从来没有被传递给你，你做了一件事，你父亲没有夸你；你把图画出来了，他没有说一句‘做得很好’；你站在厅堂门口，听到他们在开会，没有一个人来叫你。”

“你完全有理由觉得委屈。我说的不是‘你不应该委屈’，你跑了这么多年，经验比同龄人丰富太多，却还一直被换线、被当做需要时时盯着的新手，这种感受是真实的，没有人可以替你否定它。”

年轻人垂下眼睛，手指紧紧攥着空杯子的杯沿。

“但我想说的是——”

凌瑞的声音放得很轻，“也许你可以同时拥有两种感受。你可以委屈，因为那些关心确实从来没有被说出来过。但你可以也感受到另一件事——你父亲他把你的地图收进那个柜子里，也许不是因为他不看重。而是因为他看重，看重到觉得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就可以把它和家里最重要的契约放在一起。他追着你问细节，也许不是因为怕你搞砸，而是因为在他心里，你走的每一条路你的情况，都很重要”

年轻人没有抬头，但攥着杯子的手指松了一点。

“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说你跑了这么多年，每条商路都烂熟于心，每个渡口、每段塌方、每个雨季绕行路线都画在了那张图上，那这些年，你出过什么大错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好像还真没有，小的纰漏有过，但大的差错，没有。”

“那不就是了，那么多次都没搞砸，你父亲还是会事无巨细问，可能他是关心你，想和你多聊聊呢？毕竟你常年在外嘛。”

年轻人嘴唇动了动，凌瑞没有等他回答，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敲，语气随意起来，像是在说一件有趣的事：“还有你刚才说的，你站在厅堂门口，听到你那些哥哥姐姐在里面笑，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笑的内容可能跟你有关？”

“跟我有关？”

“也许他们开完会后闲聊，说起你这些年跑商从来没出过大错，比他们年轻时强多了；也许有人说‘下次开会该叫上他了’，另一个人说‘他早就该来了’，然后他们一起笑了，或许那笑声里不是排斥，是认可呢。”

凌瑞弯起眼睛看着他，“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但你没有推门进去，所以你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在那一刻是不是正好说到了你，如果他们确实是在等你呢？”

年轻人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空杯子的杯沿，指节有些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吸了下鼻子，闷声说了句“……谢谢你。”

凌瑞端起杯子抿了口果酒，“没什么好谢的，在我看来，你这么优秀，你父亲把那些事交给你是迟早的事，既然你渴望的东西迟早会到来，又何必为它来得晚了一点而这么苦恼呢？”

年轻人眼睛亮了起来，有些结巴：“真、真的吗？”

被那么好看的人认可，即使他还是一个少年，但他内心还是无比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