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傍晚,一线城市的写字楼群在阴沉的暮色中亮起连绵的冷光。
林家大平层内,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属于精英阶层的慢性绞杀。
餐厅的大理石长桌上,几盘由刘阿姨精心烹饪的少油低脂粤菜已经彻底放凉,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让人毫无食欲的白脂。
“啪。”
张秀兰将手里那支华丽的高档钢笔重重地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锐响。
她摘下金丝边眼镜,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声音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手术刀:
“周五的冬令营面试,外教给你的评级是B-。林宇,你知不知道你爸为了拿到这个新加坡私立名额,给那家基金会投了多少钱?你对得起你身上这套两万块的击剑服吗?”
长桌的另一头,十岁的小宇低着头,小胖手死死地抠着裤线。
他身上的私立小学校服穿得歪歪扭扭,两边面颊因为极度的局促和委屈而涨得通红,眼眶里亮晶晶的,却咬着牙不敢让眼泪掉下来。
在这个家里,“长子”的生态位从来都不是免费的。
高额的资源倾斜背后,是林建国和张秀兰近乎神经质的完美主义压榨。
林向晚静静地坐在两人的正中间。
他面前的碗里只有小半碗白米饭,几片清炒西兰花甚至没有动过。
听着母亲那熟悉而冷酷的训斥,林向晚的内心深处,那股原本一触即发的惊恐与抗拒,此刻却意外地化作了一片死寂。
他没有像前几周那样因为家庭冲突而浑身发抖。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碗里的饭粒,甚至有些冷漠地发现——自己竟然开始适应了。
上周五早晨在被窝里发生的那场触及底线的“生理跨越”,似乎成了一个奇异的分水岭。
当那种能够将人逼疯的羞耻感达到顶峰后,林向晚体内那根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啪的一声,彻底松了下来。
那是一种精疲力竭后的绝对麻木。
他不再试图用白卷去和世界对抗,也不再每天神经质地检查那把生锈的门锁。
生活要怎么碾过去,就怎么碾过去吧。他开始接受自己此时此刻正在扮演的这个角色——一个在这个畸形家庭里,被剥夺了继承权、只需要维持体面的“林家大小姐”。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明天放学后,私教课加排到晚上九点。你的那台Switch,今天晚上我会锁进书房的保险箱。”
张秀兰冷冰冰地宣布了判决,随后踩着高跟鞋,优雅而疲惫地转身上楼,留下一长串回荡在大平层里的沉闷脚步声。
“哐当。”
那是主卧房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
原本压抑的餐厅瞬间空旷了下来。
刘阿姨叹了口气,默不作声地开始收拾桌上几乎没动过的饭菜。
小宇一个人站在长桌尽头。
他死死瞪着玄关处那个放着游戏机包的柜子,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十岁的男孩子,再怎么在外面装得像个小大人,在面对彻底失去心爱玩具和母亲冷酷剥榨的这一刻,内心的世界还是轰然垮塌了。
他转过身,光着脚,带着满腔的、无处宣泄的委屈,一头扎进了走廊尽头的小客房。
林向晚看着弟弟跑远的背影,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站起身,黑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带起一阵细微的、属于女孩子的洗发水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