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余晖将初三3班的课桌拉出一条条狭长的、如同肋骨般的阴影。
教室里只剩下值日生扫地时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两个少年人在狭窄过道里粗重、僵持的呼吸。
赵雷低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只到自己肩膀高度的少女。
听到林向晚那声带着暴戾的质问,赵雷非但没有羞愧,胸腔里那股憋了整整一晚上的火山反倒彻底喷发了。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具压迫感的汗酸味和暴戾,压得林向晚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我恶心?我脑子有病?!”
赵雷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带血的沙子,每个字都带着要把人撕碎的狠劲:“林向晚,老子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比你更不要脸的贼!”
贼。
林向晚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针尖。
在前世林向阳的直男自尊里,“贼”这个字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揪赵雷的衣领——就像以前他们和高年级约架时那样。
可右手刚伸到一半,藏青色卫衣袖口里露出的那截手腕,却纤细、苍白得像是一根一折就断的枯枝。
女性身体在生理期尾巴上的虚弱感铺天盖地地袭来,小腹里那股隐痛更是像在嘲笑她此时的无能。
“你踏马嘴巴放干净点!”
林向晚死死抿着毫无血色的嘴唇,那副细软、黏糊的女声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听在旁人耳朵里,倒更像是一个被气坏了的漂亮姑娘在委屈地娇嗔。
“老子放干净点?你做这些恶心事的时候怎么不嫌脏啊?!”
赵雷彻底毛了。
他一把扯下肩上的单肩包,重重地砸在旁边的课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几支圆珠笔骨碌碌地滚落到地上。
“你学他算题咬笔头,你学他走路左脚内扣,你甚至踏马连他得了抑郁症要出国这种烂借口都从小宇嘴里编出来了!”
赵雷红着眼睛,整个人因为极度的偏执和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
他猛地从校服兜里掏出那张在废弃天台上捡到的、天蓝色荧光的草莓糖包装纸,狠狠地拍在林向晚面前的课桌上:
“那你告诉我,这个暗号是怎么回事?!十三中家属楼的天台,那是我和阳子五年级时候留下的秘密!除了我和他,没人知道那个死角!你一个刚转学过来的大小姐,大半夜不回家,穿着百褶裙跑到那去画飞鸟符号,你踏马在演给谁看呢?!”
“你以为你学得够像,就能在老子面前装成林向阳了吗?!”
“我告诉你,林向晚!你越是模仿他,老子就越觉得你恶心!你就是个偷窃阳子过去的贼!你把他藏哪了?!你现在就把他给我吐出来!!”
咆哮声裹挟着滚烫的年少情谊与滔天的误解,劈头盖脸地砸在林向晚的脸上。
夕阳的红光里,林向晚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一尊风化了的冰雕。
她呆呆地看着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草莓糖纸。
看着赵雷那双因为心疼兄弟、因为极度偏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荒诞。极致的、甚至有些黑色幽默的荒诞。
林向晚在这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她本以为赵雷是发小情谊变质、成了盯着女同学看裙子的变态色狼;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一根筋的直男发小,竟然用他那钢铁般的唯物主义脑回路,在现实的碎屑里,为她硬生生脑补出了一个“林向晚是偷窃林向阳人生的替身恶鬼”的剧本。
赵雷是在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