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你在里面吗?”
是张姐。张姐的声音,修复中心做书画修复的,四十岁出头,比许知微大十岁,说话的时候习惯带一点上扬的尾音,像每句话都是一封还没写完的便签,末尾的弯钩在等一个回复。
她们关系不错,张姐会从家里带她自己做的甜酒酿,用玻璃罐装着放在许知微桌子上,留一张便签写“别放太久会酸”。便签的纸张是从修复用纸的边角料上裁下来的,张姐做书画修复,手边永远有裁剩的纸边,她不舍得扔,就拿来写便签。
那些便签的边缘都不齐,有的是直的,有的是斜的,但字写得很认真,不是一个习惯写便签的人的认真,是一个修了一辈子书画的人在纸面上自然流露出来的笔触。
她的字是颜体的底子,每个字的竖画下面都有一个微微往左偏的小尾巴。许知微有时候晚上加班,张姐走之前会说一句:别太晚,明天开会。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会上扬,是一种介于长辈关心和同事默契之间的语气,不是在提醒你,是在顺口跟你说一声:明天还见。
但她现在听到的这个声音,尾音上扬,长辈式的关切,每一个字的音质都和张姐一模一样,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坠了一下。因为她没有听到张姐的脚步声走过来。
她只听到了那个“别人”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一步一步走到她门口,在转弯的时候没有停顿,没有调整重心,没有放慢。那个脚步和张姐的走路方式完全是两个人。
张姐走路是会回头的。这个脚步一次都没有回头。而且张姐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有回消息了。
昨天下午张姐发了一条微信给她,说雨太大了,她家楼下已经开始积水,张姐住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的一楼,小区的地面比外面的马路低了一截,下大雨的时候水会从路面往小区里灌,今天可能来不了。
许知微回了一句:别出门。之后张姐再没有回过消息。电话也没接。
不是关机,是通了没人接。响了大概三十秒,自动挂断了。她又打。
又响了三十秒。又自动挂断。第三次打的时候对方不在服务区了。
不是被掐断,不是电池耗尽,是信号断了。在城市中心地带出现“不在服务区”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基站坏了,或者手机不在基站覆盖范围内。暴雨可以坏基站,但张姐的手机在昨天下午六点之后,就再也打不通了。
“知微?”
门外的声音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尾音上扬得更厉害一点,好像说话的人在微笑。那个微笑可以从声音里听出来,嘴角一抬,声音最末那点气就会轻一点。
那种变化非常细微,但人耳对熟人的声音太熟了,你能听出来一个人说话的时候是板着脸还是在微笑,即使你隔着墙,即使你看不到她的脸。
许知微没有答。她的后背贴在工作台边上,手摸到了旁边工具架上最靠近的一把撬棍。撬棍不重,是文物转运时用来开外箱的,铁质的,握在手里是冷的。
她把撬棍慢慢地从工具架上抽出来,抽的过程中金属杆在架子的边缘擦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刮擦声。那声音非常小,小到她自己的耳朵都差一点没听到。
但门外的声音停了一下。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那个声音又继续了,用张姐的语气,张姐的音色,张姐上扬的尾音,说出了一句张姐从来没有说过的话:“你在里面哦。你在躲着我。”
许知微感觉到自己握着撬棍的指节变白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哦”和“躲着我”这两个表达,张姐从来没有用过。
张姐说话不用语气词。张姐不会用“躲着我”这种带情绪推测的词。张姐跟你说话的时候永远在邀请你回应,她不会替你回答。
但门外这个东西在替她回答。它以为自己学得很像。但它学反了。
门外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她听到了第三次叫,这一次张姐的声音在句末拖得很长,像磁带在某个频段上被拉慢了。不是拉长,是声音里那点活人的起伏被改了,一个正常人在一秒钟之内说完的四个字被拉成了三秒。
音高在拉的过程中下降了将近一个八度,但音色没有变,还是张姐的声音,那个声音被拉慢之后每个字的辅音和元音之间出现了空隙。空隙里是什么,是另一个声音。一种很沉的嗡声,像风口里卡住了一块铁皮。
“知微……你在……里面……吗……”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走廊上有什么东西非常轻地刮了一下门板。
不是手敲门,是指甲,或者比指甲更硬的东西,从门板的上沿一路划到门把手上方,停下来,像在摸这扇门的材质。那声音极其细微,像猫在木头上磨爪子,但它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它知道门的把手在哪个位置。
它从门板上沿划下来的时候速度是均匀的,划过木纹、越过合页、停在把手正上方一点的位置。然后它的手指在把手周围绕了一圈,不是在摸把手,是在画一个圈,像一个已经知道门把手就在这个位置但暂时还不想碰它的人在用指尖画圈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