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开始让人忘名字这件事,是林栖先在病历纸背面钉成字的。她不是第一个看见不对的人,却是第一个把这件事写下来的人。
她是从市中心医院急诊室一路蹚水过来的,四十岁出头,身上穿着还没来得及换的蓝色刷手服。那身衣服洗得发旧,还是一眼能认出是医院里出来的。
她脚上的白色护士鞋泡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鞋面的白色帆布被泥水染成了灰褐色,鞋底的防滑纹路被石子磨平了一小半。
她每走一步,鞋底和地面之间都会发出一声“吱”,那是鞋底的海绵层吸饱了水之后,被体重挤出来的声音。
她背了一个很大的旧背包。包是黑色的,拉链的齿已经有几个位置合不上了,用一根从口罩上拆下来的弹力绳系着。包里面是药。那是她从急诊室药房搬出来的,退烧药,抗生素,止血粉,消毒棉,十几管不同尺寸的一次性注射器。
那些药不是陈列架上整整齐齐摆着的,而是从已经进了水的药房里抢出来的。药房的窗户被暴雨打碎了,玻璃碴子混在积水里,她从积水中趟过去的时候鞋底被碎玻璃划过,鞋面上有几道白色的新刮痕。
她说药房的同事在撤离的时候把能带的都给她了。“大家说林姐跑得最快,让她带。”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只往上提了一点,像是不好意思多接这句夸。
老赵给她倒了一碗老周的粥。粥已经不烫了,在锅里放了快两个小时。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粥皮。那层粥皮薄薄盖在上面,被灯一照,像一口气还没散干净。
林栖喝粥的方式,是一个喝粥喝了几十年的人的方式。她先用勺子在粥面上画一个十字,把粥皮分成四片,然后从碗边开始一勺一勺地喝,每一勺都不深,只舀上面最凉的一层。喝完把碗放在膝盖上捂了一小会儿。
碗底还有一点温,顺着掌心慢慢往上爬。她低头看着碗,说了句谢谢。然后她把带来的药品按功能分类,码在展柜的玻璃板上。展柜本来是展示民俗旧物的。现在展品被收走了,柜子里是空的,玻璃板上还贴着一个被撕掉了一半的展签。
她把药一列一列排开。创伤药一列,止血粉、碘伏、医用棉球、一次性缝合包。抗感染一列,头孢、阿莫西林、克林霉素,每一种药的药盒上都用油性笔写着批号和有效期。慢性病维持药一列,降压药、降糖药、他汀类、甲状腺素。
每一种都只有一小袋,是从大包装里分装出来的。分类的过程安静而专注。她把每一个药盒都翻过来看有效期,把过期的挑出来单独放。
她说这些先单独放,不到万不得已先别碰。停电以后药房一直闷着潮气,药性靠不住,她就在药盒上自己做记号。
她在每一个过期的药盒上用油性笔写了“缓用”。两个字不大不小,笔画的粗细刚好,是她写了二十几年护理记录的手自然写出来的。
她写完之后看了一眼笔迹,在自己的字上停了一下。那支油性笔是急诊室护士站专用的,笔身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抢救室林栖”。
她用了很多年。标签的边缘已经被反复抓握磨到发白了。她把药分完之后,没有立刻休息。她问的第一件事不是谁发烧,也不是谁伤口最重,是这里有没有慢性病人。安全点里一下子举起了五只手。
一个糖尿病,两个高血压,一个哮喘,还有一个老太太说自己心脏不太好,说不清具体病名,只记得家里电视柜抽屉第二层左边一直放着一个白色小药瓶,瓶身有蓝线,每天早上吃一颗。
林栖没有嫌这个回答不专业。她在急诊里见惯了这种描述。很多人记不住药名,不记得剂量,不记得药理作用,但记得药瓶放在哪,记得药片是什么颜色,记得自己通常在饭前还是饭后吃。
她把这些描述一条一条记下来。不是写在正式病历上,是写在一张从前台捡来的游客意见登记表背面。纸已经被潮气打软了,笔尖一压就陷进去一点,留下比平时更深的笔痕。
她写字很快,是护士交班时那种必须又快又清楚的写法。高血压老太太那一栏她没有先写“患者”,先写了“杨姨”。因为老太太说别人都这么叫她。
林栖写完之后又抬头问她全名。老太太愣了一下,说自己当然有全名,但一时想不起最后一个字。
“年轻时都叫我小杨,后来叫杨姨,我老头叫我……”她说到这里停住了。不是忘了丈夫叫什么,是突然意识到,一个人被叫了一辈子的称呼,有时候会把真正写在身份证上的那个名字压到很下面。
林栖没有逼她现在想。她在纸上先记“杨姨”。后面空一格。意思是这个名字还没补全,但这个人先被稳住了。
她给每一个需要长期吃药的人都写了这样一行。姓全的写全,只知道绰号的先记绰号,只记得药瓶颜色的,就在名字后面补一个括号,写“白瓶蓝线”或者“圆片半粒”。先把人认住,比格式要紧。
她还重新看了一遍伤口。钱伯脚踝那道口子已经开始肿。边缘的暗红比昨天又往外吃开了一点。那一点不算大,可那圈暗红又往外啃了一点,林栖一眼就知道这口子不能再拖了。
她给钱伯换药的时候顺手问了他的名字。钱伯张口就说钱伯。林栖抬眼看他,说我是问你身份证上的名字。钱伯愣了一下,像被人从一个很舒服的旧称呼里轻轻扯了一把。过了几秒他说:“钱昌福。”
说完之后自己也怔了怔。像很久没人这么正经叫过他了。林栖把这三个字写下去,写完之后在下面又补了一行:“若意识混乱,先问真名,再问平时怎么叫。”这行字原本只是写给她自己看的。
后来许知微路过展柜,看见那行字,停了两秒。许知微在那行字上多看了两眼。水源出问题是在她到后的第二天。矿泉水眼看要不够了,二十个人,每人每天至少喝半瓶。每个瓶子上都用贴纸标了名字,因为不贴名字的话,会有人因为怕喝了别人的水而少喝。
真正把人逼到那根排水管前面的,不是有人冒险,是没法不冒险。前一天夜里老周已经把最后三箱矿泉水重新按人头排过一遍。一箱二十四瓶,拧开的、没拧开的,大瓶、小瓶,都分开摆。
最中间那箱是给老人和孩子留的,箱口朝上,瓶盖用记号笔点了一个红点。旁边那箱给需要吃药的人,因为有些药不能空腹也不能干吞。剩下一箱半,按值夜顺序和白天出力的人轮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