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一遍。”许知微抬头:“现在?”“现在。”秦照夜说。“真到半夜再响警报,没人有空现想。”于是展厅里刚安顿下来的东西又被重新拿起来。不是慌,是照着最坏的情况,先练一遍。
秦照夜站到防火门边,抬手指了一条线。“门开以后,先人,从这里出。”“老周最后离灶,带砖。”
“林栖药箱和姓名牌一起。”“陈野贴东墙走,在前面认路。”“钱伯和我护门神纸板,别碰折。”
“韩伯牌子要是拿得动就拿,拿不动先放墙根做记号,回头补。”韩伯听完就摇头。“拿得动。”他说。
“这玩意我抱了三十年,上车下车比抱孩子还熟。”孙婉在旁边轻声接了一句:“那我抱孩子跟着你后面。”
“你念站名,我认人。”没人笑她这句。因为这会儿每个人都在认真算自己两只手到底还够不够。第一遍走得很乱。钱伯刚把夹着门神的纸板抱起来,就发现展览册太滑,往前一倾,年画右下角差点蹭到桌沿。
许知微一把托住,赶紧把展览册换成了两块薄木板,中间夹台历封底,再用棉线在两头各绑一道。
“这样才行。”她说。“硬边得在外面。”林栖那边更麻烦。她左手药箱,右手纸筒,口袋里还塞着姓名牌,才走两步,纸筒就在胳膊弯里往下滑。
陈野把自己包上的旧背带解下来给她。“穿过去。”“斜背。”“至少腾一只手。”林栖照做,走到门口时果然稳了很多。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口袋。“名牌不行。”“口袋太浅,跑起来会掉。”她转头把一只空纱布袋要过去,现场把九张姓名牌和“陈氏”那张一起装进去,袋口打了个活结,挂到药箱提手上。
“这样就不会散。”老周搬砖的时候最别扭。灶砖不大,可真要一边走一边护,还得顾着不让小烬从裂缝里滑出来,就得两只手都稳。
他先按原想法把毛巾兜着走,才走到第二个展柜边,砖就在毛巾里转了半寸。许知微立刻叫停。
“不行。”“得有底。”她去角落里拖来一个本来垫茶炉的小木托盘,四周有半指高的边。毛巾铺在里面,砖放进去,刚好卡住。
老周端起来试了试,点头:“这回能走。”“就是像端菜。”“那你就当端。”钱伯在旁边说。
“别把它当砖,当一锅不能洒的热汤。”这句话一出,老周手下反而更稳了。陈野带路的时候也出了岔子。他照着自己写的“贴东墙走”往前,走到楼梯口才发现临时铺在地上的两床棉被把墙边堵了半截,人能过去,抱线路牌和纸板的人转不过去。
秦照夜蹲下身,直接把棉被往里折了两道,又把靠墙那排空桶往旁边推开半米。“这儿以后别堆东西。”
“谁堆,谁半夜自己来挪。”老赵听见了,没说话,转身就在墙上那张值守纸旁边补了一句:楼梯东侧留道,不得压物。字写得歪了一点,但能看清。第二遍就顺了很多。
陈野先走。韩伯抱牌跟在他后面。孙婉抱孩子,孩子趴在她肩上没闹,只睁着眼看那块老线路牌晃来晃去。林栖斜背药箱,纸筒横在背后。钱伯和秦照夜一前一后夹着门神板,走到门框时同时往里收肩,硬是没让纸边蹭到墙。
老周最后端着托盘走。许知微空着手跟在最后一列与前一列之间,哪一边出问题,她就补哪一边。走到楼梯口时,小烬从砖缝里探出一点极细的灰线,在托盘边沿搭了一下。像是在看路。
老周没低头,只把托盘往自己胸口再收近一点。“看着呢。”他低声说。“掉不了。”秦照夜把这句听见了,没回头,只在前面把门又扶开了一点。等一圈走完,所有人又回到展厅,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
雨天里出汗不是件舒服的事,衣服会黏,肩膀会冷。可没人抱怨。因为这一圈走下来,东西到底能不能带,路上会不会掉,谁该先让谁,都有数了。
秦照夜把门神板放回桌上,喘了口气,抬手在那份名单背面又补了一句:已试走一轮。木板可行,纸筒可行,托盘可行。楼梯东侧留道。字写得很硬,像她这个人。
许知微看着那几行新增的字,忽然觉得这张纸已经不是下午那份撤展清单了。它现在更像一张活的值守单。上面每多一行,屋里这些旧物就多一层能跟着人走出去的把握。可纸写完了,嘴还得跟上。
韩伯把线路牌重新抱回膝上时,忽然问了一句:“要是真有一天外头不让叫旧名了,咱们这屋里还叫不叫?”没人立刻接。这个问题不难答。难的是一答,就像真把某件事定下来了。最后还是老周先开口:“屋里先别改。”
“该叫啥还叫啥。”“不然你让我半夜迷糊着起来熬粥,张口喊‘热源设备’,我自己都得楞一下。”钱伯笑了一声,笑完又正下来。
“门神也不能改。”“改了以后,夜里谁喊一声‘看一眼门区装饰’,像什么话。”林栖把姓名牌袋口重新紧了紧。
“名字也一样。”“人醒着的时候,最好还是有人叫。”“哪怕只是点一次。”许知微把一截废纸板裁成几条细长签,拿铅笔在上面一条条写字。旧灶砖。门神年画。井碑拓片。药王木牌。
旧路引。老公交线路牌。字写完,她没把这些纸签贴到东西上。她把它们平码在桌面上,像排一行薄薄的骨牌。
“不是做牌子。”她说。“是先让大家再念一遍。”韩伯最先拿起“老公交线路牌”那张。他念完这五个字,又顺着线路牌上的站名往下念:“棉纺厂。”
“北关菜市场。”“槐树巷。”孩子趴在孙婉肩上,本来眼皮都要合上了,听见“槐树巷”又跟着学了一遍。这回比刚才念得更清楚。
陈野把“旧路引”那张拿过去,贴在自己膝盖上拍了拍。“后门出,贴东墙走,塌树口右拐。”
“这条也得背。”“回头真黑下来,先报路名,再报走法。”林栖拿的是“井碑拓片”。她念完以后,把纸筒轻轻往桌上一放,又低声补了一句:“名不枯。”
老赵听见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把自己胸牌抹平,没看别人,只看着那九张姓名牌说:“以后夜班交接,除了人数,再把名牌过一遍。”
“谁要是病糊涂了,至少还有个地方能对。”钱伯把“门神年画”那张废纸签压到掌心里,冲门那边看了看。
“左边这个眼角卷得快。”“明天白天要是雨小点,我给它再补一道边。”“补完还叫门神。”秦照夜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听大家一人一句地念,等声音都落了才开口:“那就定一个笨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