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铜棍磕在青石板上,溅起的火星还没熄灭,巷子里已经刮起了一阵冷风。
“闲杂人等?”
白玉堂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他连看都没看墙头上那五道黑影,手里把玩着那枚铜钱的手指突然停住。
没有任何预兆,一抹刺目的白影直接撞破了夜色。
带头的黑衣人只觉得眼前晃过一片白色的衣角,本能地举起熟铜棍横扫。但这一下却扫了个空。白玉堂的剑根本没有出鞘,他单手握着剑柄,用剑鞘底端,精准无比地砸在黑衣人握棍的右手麻筋上。
骨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黑衣人闷哼一声,五指瞬间脱力,那根重达三十斤的熟铜棍直挺挺地砸向地面。
白玉堂脚尖一挑,在铜棍落地前将其稳稳接住,随后手腕翻转,铜棍带着呼啸的风声反向横扫,直接抵在了黑衣人的咽喉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半滴泥水都没溅到他那身白衣上。
墙上剩下的四个人甚至来不及做出扑救的动作。
“回去问问你们贺三爷。”白玉堂微微偏过头,下巴扬起一个桀骜的角度,“当年他在太湖上被水鬼帮围剿,是谁一剑挑了水鬼帮当家的手筋。现在他这几条破船做大了,倒是长本事了,敢管五爷叫闲杂人等?”
黑衣人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在冰冷的铜棍上滚了一下。他常年在水上跑船,自然认得这身白衣和这把剑。
“白五爷息怒。。。。。。底下的兄弟没眼力见,不知道是陷空岛的五爷在此。”黑衣人强忍着手腕的剧痛,目光越过白玉堂,看向站在后面的展昭,“但三爷发了死令,只请展大人一人过江。漕帮不插手官场的恩怨,带上这孤儿寡母,漕帮的码头就成了江宁府的众矢之的。”
展昭没说话。他走上前,左手依然垂在身侧,右手从怀里摸出那枚带有水纹印记的黄铜钥匙。
他走到旁边一口用来排污的下水暗沟前,手指一松。
钥匙悬在令人作呕的黑水上方,只靠一根细细的红绳挂在他的食指上。只要他手指稍微一歪,这把能打开账本的唯一钥匙就会永远沉进江宁府错综复杂的地下水网里。
“你回去告诉贺三爷。”展昭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半点火气,“东西是李大人寄存在漕帮的,展某现在要取走。这三个人必须跟我一起上船。若是不答应,展某今晚就让这把钥匙变成江底的烂泥。到时候,走私官盐的黑锅,孙主簿不介意顺手扣在你们漕帮头上。”
黑衣人的脸彻底黑了。
他看着那把摇摇欲坠的钥匙,又看了看展昭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江湖上都说南侠温润如玉,是个讲规矩的实在人,可眼前这人拿捏起软肋来,比那些□□上的亡命徒还要狠辣。
“备船。”黑衣人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半个时辰后。
一条没有任何灯火的乌篷船在秦淮河的暗岔里无声滑行。
船舱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鱼腥味和底舱木板腐烂的潮气。李夫人紧紧抱着已经睡着的儿子,蜷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展昭坐在船头,背靠着舱壁。左半边身子的麻木感正在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钻心的刺痛。毒素虽然被压制,但伤口在先前的剧烈打斗中已经彻底撕裂。他尽量把呼吸放得很轻,右手搭在左臂上,不动声色地按压着几处止血的穴位。
一件带着淡淡檀香味的干净外衫突然兜头罩了下来,正好盖在他沾满泥血的肩膀上。
展昭抬起头。
白玉堂大马金刀地坐在对面,正拿一块干净的帕子仔细擦拭着剑身。
“穿上。五爷我最见不得血腥味,熏得我头疼。”白玉堂把擦完剑的帕子随手扔进江水里,“你最好把气喘匀了。漕帮的贺老三是个属泥鳅的,见风使舵的本事比谁都强。他今晚既然派人来截你,说明江宁府的官军已经逼得他快要翻船了。”
展昭把那件外衫拢了拢,盖住左臂的伤口。衣服上传来的温度让他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白兄觉得,贺三爷会把账本交给我们?”展昭轻声问。
“交?”白玉堂冷笑一声,“李唯庸存东西的时候,肯定没说里面是要命的盐引账本。贺老三现在就是抱着一团火,扔又不敢扔,留又不敢留。他找你,就是想让你把这团火接过去,顺便帮他把漕帮从这趟浑水里摘干净。”
展昭沉默了片刻。
“若真是如此,反倒好办了。”展昭看着江面上渐渐升起的薄雾,“怕只怕,这团火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白玉堂擦剑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向展昭。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船舱里碰了一下,都看懂了对方心里的顾虑。
孙主簿既然敢在刘府设局,把江宁府的官军都调过去围剿他们,怎么可能放任漕帮这边的线索不管?今晚去刘府逼问钥匙的,不止他们。
船身微微一震,停靠在了一处极其隐蔽的水寨门前。
这不是漕帮设在明面上的大码头,而是一处用十几艘废弃大沙船用铁索连环锁在一起的水上浮城。船头挂着几盏昏黄的防风灯笼,甲板上站着两排赤着上身、腰间别着分水刺的汉子。
展昭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将苍白的脸色压了下去,率先跨上甲板。
最大的那艘楼船底舱里,透着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
展昭推开舱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贺三爷。
这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褂子,右手上缺了两根手指,正捏着一根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他旁边站着七八个满脸横肉的堂主,气氛压抑得像是一桶塞满火药的炮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