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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种（第1页）

芒种那天，边境线上的密林里闷得像一口倒扣的蒸锅。

林朔趴在一片蕨类植物丛中，作战服被汗水和林间的潮气浸透了，黏在后背上，把那条长疤的轮廓勾勒得若隐若现。他把狙击镜的防尘盖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反复了三次——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等待的时间太长了，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需要不停擦拭。空气里的湿度大得惊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一口温水，林间的蝉鸣震耳欲聋，把其他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

耳机里传来韩冰压得极低的声音：“各组报位。”

“一组就位。”

“二组就位。”

“三组——”林朔把狙击镜对准山谷对面那栋竹楼，调整了一下焦距，“就位。目标建筑物内至少六人，一楼三人，二楼两人，楼顶哨兵一人。哨兵携带冲锋枪，其余武器不详。”

“收到。各组等待指令。”

林朔把手指从扳机护圈上移开，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他的右眼贴着狙击镜的橡胶眼罩，左眼眯成一条缝，睫毛上挂着从蕨类叶片上蹭到的露珠，眨一下眼就能感觉到那滴露珠顺着眼睑往下滑。他没有去擦，只是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按了按左眼角，然后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瞄准镜的十字线上。

这次任务代号“芒种”，目标是一个隐藏在边境密林中的毒品加工窝点。情报显示这个窝点已经运作了一年多，每月产出上百公斤的□□，通过边境线上的秘密通道流向内地。任务的难度在于窝点附近散布着好几个少数民族村寨，最近的村子离窝点只有不到两公里，一旦交火激烈，极有可能波及平民。

沈驰在基地指挥部里盯着情报屏幕，林朔作为现场的战术核心，需要在他的指令框架下做出所有即时判断。这是他第一次承担这样的角色。不是不紧张——他的心跳从趴下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维持在比平时快三分之一的频率，但他的手指很稳，呼吸很匀，大脑异常清醒。他把这种状态称之为“冷紧张”——身体在备战，但意识像一块被冰镇过的刀片，每一次判断都精准而果断。

耳机里沈驰的声音响了起来，隔着电流有些失真，但语调还是那种熟悉的平稳：“二组已确认平民疏散完成。一组，二组，按预定方案推进。三组负责压制和掩护。”

“三组收到。”林朔说。

“林朔，”沈驰的声音忽然近了一点点，大概是他凑近了话筒，“哨兵交给你。”

“我知道。”

林朔把十字线压在了竹楼顶上那个哨兵身上。距离大约四百米，风向东南，风速三级，需要考虑的偏移量大概在半个密位左右。他把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立刻扣下去。他在等——等一组和二组摸到竹楼两侧的预定位置，等所有平民都被撤出危险区域，等那个哨兵走到竹楼顶的东南角，这个位置即使中枪倒地也不会从楼顶翻下去，避免惊动楼里的人。

那个哨兵走过去了。林朔的扳机扣得很慢很匀，慢到他能感觉到扳机弹簧从第一段走到第二段的每一个细微的刻度变化。枪声被消音器压成了一记沉闷的短响，在密林的蝉鸣中几乎听不出来。竹楼顶上的哨兵身体一软，无声地倒在了楼顶的地板上。

“哨兵清除。一组二组推进。”林朔说。

耳机里传来韩冰短促的一声“漂亮”，然后是范涛压低了但压不住的“牛逼”。

行动开始得顺利。一组从竹楼正门突入，二组从后山绕到了窝点的撤退路线上堵住了出口。林朔的狙击位覆盖了整个山谷，他的瞄准镜像是鹰的眼睛，任何从竹楼里逃出来的人都逃不过他的十字线。不到十分钟，竹楼里的武装分子被击毙四人，擒获二人，窝点的主要设施被控制。

然后事情变糟了。

韩冰在搜查竹楼地下室的时候发现了预置的炸药——对方显然做好了随时销毁证据的准备，炸药被提前埋在地下室的承重柱里，量很大，□□是一个遥控的电子□□，但控制器不知道在谁手里。韩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蹦：“地下室里预置了炸药，□□已经通电，随时可能引爆。需要马上疏散，所有人撤出竹楼！现在！马上！”

耳机里沈驰的声音紧跟着追进来，依旧很稳，但林朔听出了那层平稳底下的紧绷，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钢丝在低频震颤：“三组，撤出狙击位。所有人员按紧急撤离路线——”

“等等。”林朔打断了沈驰的话。因为他从瞄准镜里看到了一个东西。

竹楼二楼的窗户里透出了一个光点——不是灯光，是显示屏的光。二楼的武装分子已经被清除了，但那个光点还在动。有人在二楼。不是自己人，也不是刚才击毙的敌人。他的手几乎在意识做出反应之前就动了起来，狙击镜的十字线迅速扫过竹楼二楼的所有窗户，最后停在了东侧第二扇窗户上。窗帘后面透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手里正举着一个东西，屏幕的光照亮了那人的下半张脸——是一个被擒获的武装分子之一，一组刚才把他铐在二楼，但他不知道怎么挣脱了一只手的束缚，从身上翻出了一个小型的遥控器。

“韩冰！”林朔的声音炸开了无线电的静默，“二楼东侧第二扇窗户！有人拿着遥控器！”

耳机里传来一阵混乱的声响——韩冰在骂，范涛和陈北望在快速移动，但林朔知道他们来不及。地下室到二楼的距离至少有二十米，爬楼梯至少要十五秒。而那个人的手指已经按在了遥控器的按钮上。

林朔扣动了扳机。子弹穿过四百米的距离，穿过竹楼二楼的玻璃窗，在玻璃碎片还没落地之前精准地击中了那个人持遥控器的手腕。遥控器脱手飞出去，但林朔看到了他这一生中最不愿看到的一幕——那个人在倒下之前，用另一只手按下了遥控器上最后一个按钮。不是引爆键，是引爆切换键。他把引爆模式从遥控引爆切换成了倒计时引爆。

“他切换了引爆模式！现在可能是倒计时——没时间拆弹了，所有人立刻撤出竹楼！”林朔的声音在无线电里炸开。

耳机里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韩冰急促的喘息：“我们撤——你也撤——”

“我掩护你们。”林朔说。

他没有撤。不是因为他不想撤，而是因为他从瞄准镜里看到，竹楼后方的密林里又冒出来了三个武装分子——是之前逃出去的漏网之鱼，听到枪声又折回来了。他们正从密林的阴影里往竹楼的方向摸，而撤退的路线正好经过他们前方不到五十米的一片开阔地。如果他不压住这三个人，自己人撤出竹楼之后就会被打成筛子。

林朔没有犹豫。他把瞄准镜的倍数调大，十字线锁定了第一个人。击发，命中。拉枪栓退壳上弹，十字线锁定第二个人。击发，命中。第三个人发现了他的位置，举起手里的冲锋枪朝他的方向扫了一梭子。子弹打在蕨类丛前面的树干上，木屑四溅，林朔没有躲——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动就会打偏，而他手里这把狙击枪的弹匣里只剩最后一发子弹了。他的手稳得像是被焊在了枪托上，呼吸压到了最低，心跳在那一瞬间和扳机扣动的节奏完美重合。

第三个人倒下去的时候，耳机里韩冰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几乎是在吼了：“我们出来了！林朔你快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