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不上号（第1页）

陆远的办公室在律所的东侧拐角，窗户朝向一条不算宽的单行道，下午的时候阳光会斜着切进来，在桌面上画一个亮三角。此刻他坐在那个三角里，笔记本电脑屏幕反光得厉害，他不得不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那帮人还在扒。”他说，眼睛盯着屏幕，一只手端着咖啡杯。

谢东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翻着一份案卷，头也没抬。“扒什么？”

“Z。Xia的关系网。把她发过的论文、合作过的机构、引用过的人、被引用的记录，全部翻了一遍。”陆远喝了口咖啡，“还有人在查她的教育背景，想找她跟国内哪个课题组有关系。”

“找到了吗？”

“没有。她的履历太干净了——本科、博士、博士后，每一环都对得上，没有师承上的问题。唯一能做文章的就是那篇SCE，但那篇文章的数据是完整的，审稿记录也没瑕疵。”

谢东翻了一页案卷。“让他们扒。”

陆远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不急。”

“急有什么用。”谢东把案卷合上放在膝盖上，“她那边没有问题，扒出来的东西只会证明她没问题。那些人花了大力气，最后挖到的地基是实心的。”

陆远没说话。他靠回椅背，转了一下身子，让视线从屏幕上移开。

谢东看着他。陆远比他大三岁，头发已经有一点灰白的痕迹了，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眼角有几道细纹。他是个很体面的人，衬衫永远扎在裤腰里，办公桌上从来不放超过三样东西。但谢东知道，陆远的体面是经过修补的那种——像是粉刷过的墙面，底下有过裂缝。

“你今天看的什么？”谢东问，注意到他电脑屏幕上开的一个学术数据库的页面。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把屏幕转向他。那是一篇论文，发表在八年前的一本影响因子不算低的期刊上。通讯作者是陆远，第一作者是他的博士生。

谢东看着论文标题，没有说话。他认识这篇。这是陆远被夏天那篇SCE推翻的那篇。

“写得最好的时候，”陆远忽然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是我带十五个人的时候。四个课题，两个专利，经费够花三年，学生在国际会议上做报告，底下坐的人鼓掌。”

谢东不说话，等着他继续。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种感觉有多不稳。”陆远把咖啡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像是站在一个很漂亮的台子上，下面是空的。你觉得越高越漂亮，但你越往上走，就越怕有人从底下把台子抽了。”

“后来真被人抽了。”谢东说。

“嗯。”陆远应了一声，把屏幕转回去，“不过抽台子的人没有错。她的数据是对的，我的数据有问题。这一点没有什么好争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谢东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谢东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然后打开浏览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

网页上弹出来一堆结果。大部分是上周的新闻和社交媒体帖子，标题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天才女博后到底是谁”“SCE一作的神秘背景”“知更鸟还是实验动物”。有些配了图，是那种用手机从远处偷拍的画质模糊的照片。

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到第七八张的时候停了下来。

那是一张被抓拍的照片。实验室楼门口，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穿着那件灰色卫衣正往外走，一只手抬起来挡了一下光，像是刚从暗处出来眼睛还不适应。照片的角度不好，应该是隔着马路拍的，但她脸上的轮廓很清楚——被阳光围住，整个人像是嵌在一层暖光里。

谢东看着那张照片。

那不是什么高光时刻。她没有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没有站在领奖台上，没有在镜头前微笑，她只是刚从实验室里走出来，被太阳晃了一下眼。

但他看了一会儿。

他想那是他不想让别人打扰她的时刻。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你看到一个安静的地方，你知道那里很好，你知道不应该有太多人涌进去。但那些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他按了关闭，网页消失了，屏幕上只剩下一个空白的浏览器标签页。

他又停了几秒，然后把浏览器整个关掉了。

陆远那边还在看那篇旧论文，没有注意到他刚才看了什么。

“下班了。”谢东站起来，拿起公文包。

陆远“嗯”了一声，但没动。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光标在那篇论文的摘要上闪烁。

谢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陆远的眼神是一种谢东很熟悉的眼神——在重新打量一段自己的过去，像是拆开一封旧信，发现里面的字迹已经认不全了。

谢东拉上门走了。

走廊里的灯是亮的，没有坏的。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另一个网页搜了一下夏天的名字搜索结果的第一页全是这几天新出来的帖子和文章他翻了两页没有点开任何一个链接。他不需要看这些内容因为他已经知道这些文章里写了什么——大部分是猜测一小部分是事实但几乎所有的都漏掉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她做这些事情她只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做了她觉得应该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