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若涵停下笔,看了她一眼。“你做完第三题,我再做下一道。”
林郁禾低下头,赶紧写。她知道顾若涵不是不让她看,是怕她跟不上。她嘴上不说,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我会等你,但你要自己走。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早就亮了,银杏树在灯光下变成了橘黄色,叶子落在她们肩膀上,她们也不拍,就那么走一路,带一路的落叶。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她们两个,并排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长到叠在一起。
“好晚。”林郁禾说。
“嗯。”
“你累吗?”
“不累。”
“你每次都说不累。”
“因为真的不累。”
林郁禾没再问。她知道顾若涵累。她看到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了,看到她午休的时候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了。但她说“不累”,是因为她不想让林郁禾觉得,这二十分钟是负担。她不嫌晚,不嫌累,不嫌多出来的那些卷子和习题。她只是在做她该做的事,然后走在她旁边,和她一起回家。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她们在琴房。琴行老板看到她们,说:“高三了还来?”
“来。”顾若涵说。
“不复习?”
“弹琴就是复习。”
老板笑了,没再问。她们走进去,关上门。琴房还是那间,很小,两把椅子,两个谱架。墙上贴的那张海报更黄了,边角卷起来,但还在。
“你说,我们毕业以后,这间琴房还会在吗?”林郁禾问。
“会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老板不会搬家。”
林郁禾笑了。她想,顾若涵说话总是这样。不是“我希望”,不是“可能”,是“会在”。因为她说了,所以会在。
她们弹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亮变暗,久到银杏树的影子从地上爬到墙上,又从墙上消失。琴房里很安静,只有吉他的声音。林郁禾看着对面的顾若涵,她低着头,手指在弦上游走,表情很专注。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跟自己较劲。
“顾若涵。”林郁禾叫她。
“嗯。”
“你说,我们以后还会来这间琴房吗?”
“会。”
“毕业以后?”
“毕业以后也来。”
“上大学以后?”
“上大学以后也来。”
“工作了以后?”
“工作了以后也来。”
林郁禾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她说的话不平静。她在说——不管以后去哪里,不管以后做什么,这间琴房,她们还会回来。不是怀念,是“还在”。
那天晚上,林郁禾躺在床上,没有关灯。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高三开学了。银杏树还在,同桌还在。黑板上写着‘距离高考还有280天’,她说她怕考不上,我说我们一起怕。晚自习到九点五十,她说‘不累’,但她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琴房老板说‘高三了还来’,她说‘弹琴就是复习’。她说毕业以后也会来琴房,上大学以后也会来,工作了以后也会来。她说‘会在’。我相信她。”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银杏叶在风里轻轻摇晃。高三了,最后一年了。她不知道这一年会怎样,不知道高考会怎样,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她知道,旁边有一个人,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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