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高考
倒计时六十天的时候,林郁禾觉得时间还很多。
倒计时五十天,她开始觉得有点紧了。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做题,做不完的题,写不完的卷子,背不完的知识点。她的笔芯换了一根又一根,手指上的茧越来越厚。顾若涵的手指也是,弹吉他磨出的茧和写字磨出的茧叠在一起,硬硬的,像她的性格——话不多,但什么都扛得住。
倒计时四十天,她们交换了错题本。顾若涵的本子比她厚一倍,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正楷,工工整整。林郁禾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这道题你错了三次。”她愣了一下,又往前翻了几页。又看到一行:“这道题你容易记混。”再翻。又看到:“这道题考试可能会考。”每一句都是对她说的。她的错题本上写着她的错题,顾若涵的错题本上也写着她的错题。
倒计时三十天,琴房里,顾若涵说“毕业以后也来”。林郁禾说“好”。那天她们弹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亮变暗,久到银杏树的影子从地上爬到墙上,又从墙上消失。那是她们高考前最后一次在琴房弹吉他。
倒计时二十天,她们不再去琴房了。不是不想去,是没时间了。琴行的钥匙放在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林郁禾每次经过那条路的时候,都会往那个方向看一眼。门关着,灯暗着,老板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她想,等考完了,一定要再来。再来弹那首练了很久的曲子,再坐在那把老椅子上,再看顾若涵低着头调弦的样子。
倒计时十天。
教室里的倒计时牌变成了“10”,红色的数字,大得刺眼。林郁禾盯着那个数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十天,不是一百天,不是六十天,不是三十天。是十天。十天以后,她们就要走进考场了。
“你在看什么?”顾若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看倒计时。”
“还有十天。”
“嗯。十天以后,就考完了。”
“然后呢?”
“然后就毕业了。”
顾若涵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写卷子。但林郁禾注意到,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紧张吗?”林郁禾问。
“不紧张。”
“你手指在抖。”
顾若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把笔放下,把手放在膝盖上,压住。
“被你发现了。”她说。
林郁禾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顾若涵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我也紧张。”林郁禾说。
“你紧张什么?”
“怕考不好。怕去不了政法大学。怕不能和你在一起。”
顾若涵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她的眼睛里有光,是泪光,也是她自己的。
“你不会去不了的。”顾若涵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去不了的地方,我也不会去。”
林郁禾愣了一下。这句话是她以前对顾若涵说的,现在顾若涵把它还给了她。她说“你去不了的地方,我也不会去”。不是“我等你”,不是“我陪你”,是“我也不会去”。她要去的地方,就是她要去的地方。她不去的地方,她也不去。
“你学我。”林郁禾说。
“跟你学的。”
林郁禾笑了。她握着顾若涵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慢慢不抖了。
倒计时七天。
学校放了假,让高三学生回家自主复习。林郁禾不用去学校了,但她还是每天出门。她去图书馆,去自习室,去任何能安静做题的地方。顾若涵也去。她们坐在一起,各做各的卷子,谁都不说话。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笑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写。
有一天,林郁禾在做数学卷子,做到最后一道大题,卡住了。她想了很久,算了好几遍,还是不对。她皱了皱眉,把笔放下,趴在桌上。过了一会儿,一张纸条从旁边推过来。上面写着:“设未知数,先列方程。”正楷,工工整整。是顾若涵的字。林郁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顾若涵没有看她,低着头在做英语阅读。但她的耳朵尖红了。林郁禾笑了,拿起笔,按她说的做。设未知数,列方程。解出来了。她把答案写在纸条上,推回去。顾若涵看了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倒计时三天。
林郁禾在家里收拾东西。她把课本和笔记整理好,摞在书桌上。六年的课本,堆了厚厚一摞。她翻开最下面那本,是初一的历史课本。封面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但她没有扔。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字,行楷,连笔带锋:“这本书是顾若涵复印给我的。暑假我看完了。开学她要提问的。”她看着那行字,笑了。那时候她们还没在一起,她还是她同桌,她还是那个“钝感学霸”。她不知道她会成为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不知道她们会一起走这么多年,不知道她们会一起面对高考。
她翻开最后一页,看到另一行字,正楷,工工整整:“看完了吧?开学我要提问的。”是顾若涵的笔迹。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写的,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写在最后一页。但林郁禾知道,她写这句话的时候,想的不是“提问”,是“我看完了,你呢?”
她把那本课本放在一边,没有放回书堆里。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条围巾,那些东西都是顾若涵给她的,都是她留着的。她从来不扔,也从来不给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