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京郊的山林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暗。
三匹黑马踏着月光下的土路,马蹄裹着厚布,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萧云澜骑在最前,一身深灰色劲装,脸上覆着半张皮质面具,只露出下颌和嘴唇。他身后跟着两名护卫——阿忠和阿勇,都是萧家从小培养的死士,身手矫健,沉默寡言。
三人离开田庄已有一个时辰。
陈禹画出的路线图在萧云澜脑海中清晰展开:出城西北,沿官道行十五里,过一片乱石滩,转入松林小径。那废弃道观就在松林深处,背靠山崖,前临深涧,寻常人根本不会找到。
风从林间穿过,松针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行。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清香,混合着夜间露水打湿泥土的潮气。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凄厉而悠长,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公子,前面就是松林了。”阿忠压低声音,手指向前方。
萧云澜勒住马,抬眼望去。
月光下,一片黑压压的松林如巨兽匍匐,枝干交错,阴影重重。林间小径狭窄,仅容一马通过,两侧的松枝低垂,仿佛随时会伸出来将人拖入黑暗。
“下马步行。”萧云澜翻身下马,动作轻巧无声。
他将三匹马拴在林边一株歪脖子松树下,从马鞍旁的皮囊里取出三支细长的竹筒,递给阿忠和阿勇:“火折子,省着用。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点火。”
阿忠接过竹筒,别在腰间。阿勇则从背后解下一柄短弩,检查了箭槽,又摸出一把匕首插在靴筒里。两人一左一右护在萧云澜身侧,三人如幽灵般没入松林。
林间比外面更暗。
月光被层层松针过滤,只在地面投下斑驳破碎的光斑。脚下是厚厚的松针和枯枝,踩上去发出“咔嚓”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萧云澜放轻脚步,脚尖先着地,缓缓下压,每一步都控制着力道。阿忠和阿勇跟在他身后,三人呈品字形前进,彼此间隔三步,既能互相照应,又不会因一人暴露而牵连全部。
松脂的气味越来越浓。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月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照亮了一座建筑的轮廓——或者说,是建筑的残骸。
断壁残垣。
道观的正门早已坍塌,只剩两根歪斜的石柱,柱身上爬满了枯藤。院墙倒了半边,碎石散落一地,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得有半人高。正殿的屋顶塌了大半,几根焦黑的梁木斜插着,指向夜空,像某种绝望的手势。
萧云澜停在林边,没有立刻进入。
他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泥土里有陈年的烟熏味,还有淡淡的、类似硫磺的气息。他眯起眼睛,借着月光仔细观察地面——杂草丛中,有几处被踩踏过的痕迹,但痕迹很旧,至少是几个月前留下的。
“阿忠,你守在这里,注意林间动静。”萧云澜低声道,“阿勇,跟我进去。”
阿忠点头,身形一闪,隐入一棵粗壮的松树后。阿勇则握紧短弩,跟在萧云澜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从倒塌的院墙缺口进入道观。
院内杂草丛生。
月光下,荒草投下扭曲的影子,随风晃动,像无数鬼手在舞动。正殿的残骸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概是老鼠或夜行动物。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木头味、霉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金属锈蚀的腥气。
萧云澜按照陈禹的描述,绕过正殿,向后院走去。
后院比前院更荒凉。
这里原本应该是个小花园,但如今只剩几株枯死的梅树,枝干扭曲如鬼爪。地面铺着青石板,但石板缝隙里长满了苔藓,滑腻腻的,踩上去要格外小心。院角有一口井,井口被石板封着,石板上刻着模糊的符文,月光照在上面,泛着青白色的光。
“公子,那边。”阿勇指向院子东北角。
那里有一座半塌的碑亭。
亭子的顶盖早已不见,只剩四根石柱支撑着残破的框架。亭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碑身倾斜,下半截埋在土里。月光从亭顶的缺口照下来,正好落在碑面上,映出一片惨白。
萧云澜走近碑亭。
他先绕着亭子走了一圈,仔细观察地面和石柱。石柱上刻着云纹,但纹路已经模糊,被风雨侵蚀得只剩浅浅的凹痕。地面散落着碎瓦和断木,他小心地避开,走到石碑前。
石碑高约五尺,宽三尺,材质是青黑色的花岗岩。碑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尘土,像一层绿色的绒毯。萧云澜从怀中取出一块棉布,沾了点水囊里的清水,开始擦拭碑面。
苔藓湿滑,带着泥土的腥气。
他先从碑顶开始,一点点向下擦拭。棉布擦过之处,露出石质的本色,还有深深浅浅的刻痕。阿勇举着火折子——竹筒的盖子掀开一条缝,只透出黄豆大小的光,勉强照亮碑面。
刻痕逐渐清晰。
是碑文。
字迹古朴,笔画遒劲,用的是前朝流行的隶书。但碑文残缺得厉害,许多字已经模糊不清,甚至整行整行地缺失。萧云澜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天降……流火……夜如昼……”
“……异铁……生纹……不可名……”
“……钦天……密录……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