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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台前的规矩（第1页）

林汐是被书院的晨钟敲醒的。

不是她在逃荒路上睡得太浅一有动静就醒的那种惊醒，钟声是慢的，拖着长长的余韵，把整座青峰山罩在了一面铜锣的颤动里。她在柴房角落的铺位上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攥着被角，这是她睡觉的习惯，从逃荒开始就没变过，手总要攥着一样东西才觉得安全。

她坐起来，把杜元给的那截褪了色的红头绳重新绑在手腕上。然后穿上丁字堂的粗布学服，光脚穿进布鞋，走出了柴房。

通往厨房的路要穿过书院侧院。初冬的黎明冷得发硬，石板路面上覆着一层薄霜，踩上去鞋底会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枣树的空枝在灰白的天空下戳出黑色的剪影，但厨房的方向已经亮着一团暖黄的灯火。

林汐站在厨房门口时没有马上迈进去。

她先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一种，是一层叠着一层的、复杂但井然有序的气息：新添的柴在灶膛里刚着起来的焦木香，昨夜老卤锅里残余的酱香从盖着的锅盖缝隙里透出来，挂在房梁上那几串陈皮被灶火热气蒸出极淡的柑橘清苦，以及，灶台上那口大铁锅底部昨夜米粥烧焦了薄薄一层底散发出的焦米香。她站在门口把每一种味道都在舌尖上理了一遍，像是进一个新地方之前先画了一张气味的地图。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来了？灶上那口锅，刷三遍。“

周顺背对着她。胖大厨的光头在灶火的映照下是亮堂堂的，围裙上满是擦了几百次也擦不掉的陈年油渍，两只粗壮的胳膊露在卷起的袖口外面。他没有回头，右手拿着锅铲在铁锅里不紧不慢地搅着什么，左手攥着抹布，灶台已经抹了三遍，他刚好停住。

林汐迈进了厨房的门槛。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被冻得发白的嘴唇照得有了一点暖色。厨房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一大截，她冻僵的手指开始发麻。不是疼，是冻疮在遇热时那种又痒又刺的苏醒感。疼还能忍，痒比疼更难忍，它从骨节底下往外顶，挠不着也甩不掉。

她走到灶台前面，伸手端起了那口大铁锅，走到水缸边，舀水，拿起锅刷。

刷第一遍。

周顺是在她刷锅的时候开始说话的。

“我跟你讲，灶火不能灭。“他手上的活没停，“哪怕半夜起来尿尿也要来看一眼，灶火灭了，厨房就死了。“

林汐低头刷锅，没有应声，但她的耳朵动了动，她在听。

“灶台不能脏。“周顺的抹布在灶台面上来回擦了两遍，其实灶台已经干净了，他把抹布往水里一涮，看也没看又把灶台抹了一下。“这地方是做饭的。脏了就是糟蹋吃食，你糟蹋吃食，天会罚你。“

他把抹布拧干，随手搭在灶台边的横杆上。然后他抬起下巴往灶台正上方扬了扬。林汐顺着他的下巴看过去，

灶台上方的墙上贴着一张年画。年画上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胡子很长，脸色被几十年的油烟熏得发黄发暗，但眉眼还能看清。灶王爷。

“灶王爷在上面记账呢。你偷懒，记一笔。你使坏，记一笔。你不用心，记一笔。“周顺用锅铲敲了两下灶沿，铛铛，像是给灶王爷报信。“有时候你不信也跑不掉。他老人家隔得远看不到多少，但灶台这方寸地界是他管着的。“

林汐放下锅刷，抬起头看着那幅年画。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灶王爷，我叫林汐。我今天第一天来。“念完之后她又觉得这像是在土地庙前许愿，不太对，她不是在许愿，她是在做自我介绍。

“刀用完必须擦干。“周顺没注意到她在跟灶神说话，低头正把砧板上刚切完的萝卜丝拨进盆里，一把菜刀在砧板上蹭了两下，擦得干干净净。“生锈了就是你懒，不是刀不好。“

他说到“懒“字时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但不是凶，是一种提到“这辈子最不能忍的事“时抑制不住的较劲。

“最后一样。“他把盆端到灶台另一边，转身朝厨房里的瓶瓶罐罐摆了摆手。“这厨房里每样东西都有它的地方。盐罐子在这儿，“他的手指往灶台右前方一指，不用看，手指和罐口差不到半寸。“油瓶子在那儿，“又往左后方一指，还是不用看。“柜子上边是干辣椒，下边是大蒜，最底下那个抽屉是屉笼布。闭着眼你也得摸到。“

林汐站在厨房正中间，目光一样一样地扫过盐罐、油瓶、柜子上的干辣椒、最底下那个关着的抽屉。她的舌尖在嘴里轻轻动了一下，她在用舌头帮眼睛记位置。盐罐是粗陶的，罐口有一点点返潮，盐在罐里放了几天，从空气中吸了一点点水汽。干辣椒是朝天椒，辣味在干燥状态下不怎么往外跑，但凑近了能在舌根上激出极微弱的灼烧感。

“东西放在它该放的地方，“她把视线收回来，“我记着了。“

周顺看了她一眼。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正眼看她。小丫头的脸被灶火映得半红半白，手上的冻疮疤痕在灯光下是一块块暗色的旧痕迹。她在等他的下文。

他没给。他把围裙上的面粉拍了拍，转身去揉面。

林汐今天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洗菜，切菜。

厨房里最低等的活。用周顺的话说，“菜都不会切，能干什么？“

她把一筐白萝卜拖到水缸边，蹲下去一个一个地洗。清晨的井水凉得刺骨，她的手指刚伸进水里时激了一下，冻疮遇冷水的反应比遇热更剧烈，不是麻，是疼。那种疼从指甲盖底下一路窜到手腕，像有很多根细针在血管里来回走。

她没停手。萝卜上的泥在水里化成了一圈圈浑浊的灰黄色，她的手在水里翻来覆去地搓。

萝卜洗好了，她把筐子拖到砧板前面，从刀架上取下了周顺日常用的那把他最大的菜刀。刀很沉，刀面宽，刀柄被磨得发亮。她握上去的时候，手指的关节没有完全合拢，刀柄太大了，她的手指咬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把萝卜按在砧板上，一刀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