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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字堂的第一天(第1页)

林汐在厨房干完早活后换上了丁字堂的学服。

粗布染的灰色,和她的身份一样,是最低一档。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厨房的挂钩上,把杜元的红头绳在手腕上又绕了一圈,然后走出厨房,朝书院教学区的方向走。

丁字堂在书院最偏的角落。甲、乙、丙三堂依次排开在书院正院的青石板路两侧,白墙黛瓦,窗明几净。丁字堂在它们后面,要拐过一道月亮门,穿过一小片无人打理的荒草地,才能看到那间低矮的灰砖房。它的窗户对着的不是书院的松林,是厨房的后院。

林汐走到丁字堂门口时停了一下。

里面已经有人在说话了,嗡嗡的,混在一起,不是一个声音,是很多个声音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飘着。有人在高声谈论什么,有人在低声背书,有人什么也不说只坐着。她从门缝里能看到几个人影,有的坐在前排,有的蹲在门边,有的趴在桌上。

她把手指在衣角上蹭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她进一个新地方之前的习惯:先把手指上沾的东西蹭干净。然后她推开了门。

门开的那一瞬,几双眼睛朝她看了过来。有人扫了一眼就收回去了,有人盯着她多看了两秒,有人根本没注意。她在那几秒的注视中感到了一种久违了的不适,不是怕,是一种“被看但不知道被怎么看“的空白。她的舌尖在嘴里动了一下,空气里有旧书的霉味、墨的松香味、还有从窗户缝隙里飘进来的极淡的柴火烟味。

她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个位置在最角落,背后是墙,左边是窗,右边是一个空座位。她坐下来时,椅子腿在石板地上轻轻蹭了一下。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木桌很旧了,桌面上有历届学生用指甲刻出来的划痕,歪歪扭扭的,有些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她低头看了其中一道,隐约是个“天“字。不知道是谁刻的。

她把视线移到窗外。厨房的烟囱就在正前方,烟囱口正冒着早饭之后残余的一缕细烟。炊烟是她的坐标。她在任何陌生的地方看到炊烟,就像在地图上找到了自己站的位置。

“没事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第一天。“

林汐在座位上用观察来缓解紧张。

前排最中间坐着一个瘦弱的少年,沈眠。他的桌子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论语》,手指在字上一行一行地划过去,嘴唇在动但不出声。他的整个身体都缩在书前面,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那本书里。林汐注意到他翻页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紧张。这个人连读书都在紧张。

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绸缎的圆脸女孩,苏棠。头上扎着双丫髻,发髻上缀了两朵绒花。她的衣服比其他学生都好,但她的位置被挤在了靠窗,不是她选了靠窗,是别人把靠门那排“让“给她之后她反而不想坐,自己搬到靠窗来的。她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带着笑意。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看起来很和气,但林汐注意到她笑完之后嘴角往下抿了一下。那个往下的弧度很短,短到别人可能注意不到。但林汐注意到了,她认得那种笑,逃荒路上很多人都会这样笑。笑完之后收起来,因为笑本来就不是真的。

门边蹲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小石头。他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蹲在椅子旁边的地上,屁股底下垫了一本合着的旧书。他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在数教室里的人,一个两个三个,数到林汐时多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数。他手里在搓一根草绳,手指动得飞快,草绳在他的指缝里从一个结变成另一个结。他的膝盖处裤子磨得发白,不是蹲着磨的,是跪着干活磨的。

前排靠门坐着一个瘦瘦的瓜子脸女孩,正在翻一本旧字帖,翻页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还有几个年龄不一的学生,有比林汐小的(大概十一二岁)、有比她大的(十五六岁)、有一个看起来至少有十七八岁的高个少年在最后一排另一边趴着补觉。十个人,十种坐姿,十个理由坐在这里。

苏棠回过头来,正好和林汐的目光碰上。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一种“哦,你是新来的“的好奇。林汐微微点了点头。两个人的第一次交流就是这一次对视加一个点头,什么都没说,但互相知道了对方的存在。

林汐想起了杜元说过的话:“看人不能只看一眼,要看好几眼。第一眼是你自己的心,后面的才是那个人。“她把每个人的样子在心里记了一遍。

门被推开的时候,教室里所有的声音同时止住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进来。他身形瘦削,脊背微驼,走路慢悠悠的,腋下夹着一摞书和一把戒尺。洗得发白的旧儒衫,袖口有墨渍,腰间系着一方旧砚台囊。他把书放在讲台上,把戒尺搁在书旁边,不是敲,是搁,发出的声音轻得只有前排能听到。

然后他抬起了头。

温守言。丁字堂掌教先生。

他的目光很慢地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在林汐身上停了一下,那一停很短,但林汐感觉到了。她把手从桌上移到了膝盖上。

“今天来了一个新学生,坐在窗边的那个。“温先生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慢,慢到每一个字之间都有缝隙。“不用介绍。老夫不记名字,记不住。你学得好,老夫自然记得你;学不好,记得你的名字也没用。“他说这话时把讲台上的旧砚台往旁边挪了半寸,不是嫌它碍事,是手在做别的事的时候眼睛还在看林汐的反应。

他说完这话之后拿起戒尺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示威,是宣布开始。然后翻开书,“今日讲《三字经》。“

他讲得很慢。不是那种照本宣科的念,每一句他都要拆开来讲,讲到一半会突然停下来问一个问题,然后等。他不是等学生举手,他是在等有人自己冒出来。“人之初,这三个字,意思是人刚生下来的时候。但初不光是刚生下来的意思,“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初“字,“这个字左边是衣,右边是刀。衣和刀放在一起,裁衣之始。所以人之一生最开始的时候,就像裁一件衣服的第一刀,这一刀裁歪了,后面补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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