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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第1页）

冬至这天，书院放假了。

南境本地的学生一大早就被家里人接走了，有的坐马车，有的走路，有的骑驴。丁字堂十个人走了六个，剩下林汐、苏棠、小石头、沈眠四个外地的。教室空了，饭堂关了，整个书院安静得像一座被雪埋了一半的空庙。风声从甲字堂的空走廊里穿过来灌进乙字堂的空窗户里，最后拐到丁字堂门口时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只在门槛上卷起几片干枣叶。

林汐照常在厨房帮工。周顺今天也清闲，不用做那么多人的饭，灶上只炖了一小锅萝卜排骨汤。他把汤锅端到灶台保温区，回头看了一眼正蹲在地上刷萝卜的林汐。

“今天人少，不用做那么多。但你如果想做点什么，厨房随便用。“

他说“厨房随便用“时语气和平时一样粗，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围裙还是那条旧的，袖子还是卷到手肘以上。但“随便用“三个字的意思和“灶火不能灭“一样重。他是在把厨房交给她。

林汐点了点头。“好。“

周顺端着自己的萝卜排骨汤走了。厨房里只剩下林汐一个人，灶膛里的火稳稳地跳着，灶台擦得能反光，盐罐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油瓶也在。她站在厨房正中央，听着书院空下来的安静，那种不是没人说话的安静，是所有人都走了之后留下的空间在呼吸的安静。

冬至是最容易想家的日子。她在逃荒前其实没过过几个像样的冬至，青牛村穷，冬至也就能多放一颗红枣在粥里。但母亲会在那天早上对她说“冬至大如年，过了冬至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长了“。她现在知道了，日子的确在变长，但不是所有人的日子都在变好。

她不想闲着。闲着会想到杜元不知道在哪里过冬，北境的冬天比南境冷得多，他的道袍还是那件打补丁的灰蓝旧袍，膝盖跪过石板之后还会不会疼。她把围裙在腰间系紧，系了两圈，打了个结，然后走向了面缸。

林汐决定包饺子。

面粉、白菜、猪肉，厨房里这三样都有。周顺昨天刚买的白菜，肉是前天剩下的，用盐腌了一下还鲜着。她把面粉倒进面盆里加水揉，揉面的力道她已经学会了：先用力压下去，再翻过来，手掌根部的骨头把面从里往外推，推匀了折回来再压。她在砧板前擀皮的时候，苏棠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你在干什么？“

苏棠今天穿着那件绸缎小袄，领口还是苏绣，但在厨房门口站久了身上还是冷得发抖。她往里走了几步趴在灶台边上看林汐揉面，看了不到一刻钟就卷起了袖子。

“我来擀皮。“

林汐抬头看了她一眼，苏棠的袖子是绸缎的，卷上去的时候袖口被压出了一道痕。“你袖子不要了？““反正是去年的。去年的袖子今年还穿，我爹已经在念了。“

苏棠接过擀面杖。她擀的第一个皮是三角形的。第二个，有点像长方形。第三个总算圆了，但中间薄得像纸，边缘厚得像饺子自己长了一圈嘴唇。她把四个“作品“在砧板上排成一排，自己歪着头看了好一阵，然后忍不住笑了，不是第八章那种笑完之后要往下抿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林汐没说什么。她把那些厚薄不一、圆的方的三角的皮全用了。皮不圆，把馅儿放进去，从中间先捏一下，再从两边往上收，捏紧了，煮出来一样是饺子。她捏的时候想起杜元说过的一句话，“好吃的不是圆的，是包得住馅的。“

小石头是被苏棠的笑声引过来的。他在门口探了个头，看到擀皮大战就懂了，今天不用搬柴，今天烧火。他蹲到灶膛前，往灶里添柴，柴刚塞进去，一股浓烟夹着灶灰从灶口反冲出来直扑到他脸上。等他抬起头来，两条眉毛全白了，睫毛上也挂着灰，鼻子尖上顶着一撮黑灰。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还在认真地拿烧火棍拨火，然后苏棠看到了。

苏棠笑到蹲在地上站不起来。擀面杖从手里滚到地上，捡起来又笑掉了。小石头皱着眉头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笑什么？““没有，没有，你继续烧火，“苏棠捂着嘴把脸别开了。

沈眠是最后来的。他从柴房那边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站在厨房门口犹豫。苏棠一眼就看到了他，朝他挥手：“进来，别在门口站着，过来包饺子。“

沈眠迟疑了一下，把书放在灶台旁边最不容易溅到水和面粉的高台上。他挽起袖子走到砧板前，拿起一张苏棠擀的皮，看了很久，然后下了手。他的手指骨节因为长期握笔微微弯曲，他把饺子皮的边缘一小褶一小褶地往里折，像在书本上折书角一样。成品不像饺子，像一个捏了花边的白色方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