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知道不一样了。
当初进沈家,是被迫,是隐忍,是一步一步从泥地里往上爬,生怕走错一步,连脚下那点立足之地都保不住。
现在,她是坐在这里,把一封信一字一字地拆开分析,把每一处可能的退让和反击都想得清清楚楚,再不慌乱,再不被动。
这一点点的不一样,是她一刀一刀从荆棘丛里劈出来的。
她低下头,继续写那张纸,把最后一条应对写完,放下笔。
院子里,傍晚的风把海棠树的枝条轻轻拂动了一下,花影落在窗纸上,随着风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沈阁老当天晚上看了那封回信,沉吟许久,说:"清辞,侯府的意思,是还有商量的余地。"
"是,"沈清辞说,"但余地是什么,要当面谈清楚,不能含糊着过去,等嫁进去之后再说,那就晚了。"
沈阁老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说:"你比我想的更稳。"
"祖父,"沈清辞轻声说,"孙女只是不想将来后悔。"
沈阁老点了点头,说:"好。这件事,我明日便回信给侯府,约个时间,两家坐下来谈。你放心,祖父陪着你。"
沈清辞低头,说了声"谢谢祖父",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但手心里,那张写满应对的纸被她握得微微有些皱了。
夜里,清音社的灯亮到很晚。
沈清辞把那张纸铺开,在灯下又看了一遍,把几处措辞重新改过,最后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窗外是安静的夜,远处偶尔有更鼓声传来,低沉而悠长。
她想起第一次来沈家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倚仗,没有根基,甚至连沈阁老对她的那点关注,也是她一点一点从零开始挣来的。
现在,有清音社,有顾景行,有赵怀远,有沈阁老愿意陪她坐下来谈,有镇北侯府一封措辞周正的回信。
还不够。
离她真正想要的那个"够",还差得远。
但,已经在走了。
她睁开眼,重新坐直,把灯芯拨亮了一点,提笔,在新的一页纸上写下一行字——
见面之前,把每一处可能让步的地方,变成不可让步的底线。
写完,她放下笔,看着这行字,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慢慢松了一点点。
不是因为有了把握,而是因为她已经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
烛火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