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我得先狡辩一下,我失败的精英教育源于我很清楚,不是公司离不开我,而是我不能离开现在的位置。
生产是道鬼门关,我认为有一大部分因为,女人一旦成了妈妈,人生就要按下停止键,倒退重来一遍。但你的竞争对手根本不会有任何人文关怀,甚至以已育女性不适合职场逼你离开战场。
为了保证顺产,从孕期瑜伽,营养顾问,再到专属医生,我找了一整个团队来辅助我完成这个项目;为了保证顺产,我严格饮食,积极锻炼,没有一天懈怠,甚至在破水之后我依然能忍着疼痛做辅助顺产的瑜伽球;为了保证顺产,我放弃了无痛,反复给自己洗脑自我麻痹。总之,我克服了任何可能影响顺产的因素,努力完成了顺产的KPI。
为什么执着顺产?是我封建么?不,因为只有顺产才能确保我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位置上。
我,绝不能露出任何可以让人趁虚而入的脆弱!
所以,孩子一生出来,我就让保姆抱走了,我甚至拒绝看他一眼。孩子太容易成为母亲的软肋,可我不能让人有拿捏的弱点,最行之有效的方法就是减少接触,避免感情投入。经历过之后,我才明白,生育是场孤军奋战,不光是身边人,就连你自己的身体都不断给你洗脑,通过涨奶,激素,幻痛强制建立母婴链接。
就像顺产一样,第二天我顺利地坐在天虹会议室主位;就像顺产一样,围观的人不知道我忍受了多剧烈的疼痛;就像顺产一样,我将一部分感情从情感上割离。
我还是我,但也不再是我自己。
“你的辩解恰恰说明你内心对吴为有愧疚,但我认为母性不是天性,母职和父职是必要的社会责任,任何事情需要认定责任划分,那代表这件事情无法公平,任何荣誉需要反复褒奖宣扬的,那代表背后都有巨大牺牲。”
牛蓉蓉又停下笔,目光一直停在笔录的某处。
“这算是愧疚么?也许吧,世界让他变得不好,或者他让世界变得不好,似乎根源都是他因我而降生。”我怔怔看向她,愣了一瞬,长舒了一口气,似是有些感慨,“我一直标榜‘我本位’,也没能免俗,亲生和亲自生,一字之差,于父性而言,雄关漫道真如铁;在母性面前,万水千山只等闲。”
“我有一个好父亲,但他算不上一个好丈夫,这是常态,亲密关系没有答案也不需要事实。不过我很好奇你和段清的关系。”牛蓉蓉轻轻敲着笔杆,“看起来你们积怨很深,见面交恶,你只在关键时刻会找她,她对你来说就是纯工具人,你怎么确定她会帮你,有点不合常理。”
这个转折真是耐人寻味。
她前脚刚清醒地凝视着父亲角色的光芒与阴影,将亲密关系的复杂性托举到哲学层面去观照,后脚突然把话题抛回给我——像在湍急的河流里突然投下一颗锚。
“你错了,是段清平等地把我们所有人都工具人,不用骨头,就能把狗骗走能跟她干。”我有些忿忿不平,“她就像习题最后的标准答案,让人忍不住一窥再窥。不止是我,其实早在缪君离婚的时候,老狼就已经注意到Celia,甚至找人调查过,但Celia确有其人,所有细节都能对得上,我没有让他把段清挖出来。后面我更加小心,段清更加小心,几乎没有用过重复的身份,所以一直以来,老狼都认为那是我的功劳。”
“你为什么刻意在老狼那抹去段清的存在。”
“起初是害怕,她太无情了,我担心她借机回踩我;然后是嫉妒,她太聪明了,我忌惮她会替代我,再后来是舍不得,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行,她太纯粹了,我不忍心她周旋在老狼的漩涡,哪怕她是比芦笛更适合更完美的人选。”
“你为什么选中芦笛,你怎么确定老狼会接受她?”
“因为一坛雪,和我第一次见老狼的时候贴着封条那坛一样。烹雪煮茶,起初,我以为他是好风雅,直到我成功收购缪夫的公司,跟他汇报,他让我帮定了去爬雪山的行程。在特助收拾装备时,我看到一模一样的封雪坛,特助说这是老狼托人特意定制的一批,专门用来存雪的。晚春早夏,那并不是采雪的好时节,所以引起了我的注意。他从雪山回来时,果然带回来一坛贴了封条的雪,上面用隶书写着‘己卯日’,我特意去翻了黄历,发现己卯日是收购缪夫公司的日期。人一旦有了猜想,就有了方向,于是,我翻遍了天虹所有项目,有一些项目确实能和老狼的封条时间有关,但还有一些封条的日柱查不到。于是,我背下了所有封条的日柱,翻看了近十年的经济报道,反复比对,把大部分日柱对应的商业项目都筛查出来了,其中就有芦笛家的破产案。”
“所以,每一坛雪都是老狼明里暗里操纵过的商业项目?”牛蓉蓉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坑。
“我终于明白老狼喝得不是风雅,是成功的快感,他不是脱离了低级趣味,他只是可以挑食了。”我点点头,神色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继续道,“你说,有什么能比把芦笛这个绝美的战利品送到他身边日日欣赏回味,更能让他满意的人选么?”
牛蓉蓉也点头,“无法反驳,芦笛确实是另一个层面完美的替罪羔羊。你就没考虑过芦笛可能会有的下场。”
“这不在我考虑的范畴,就和操作商业项目一样,内幕消息什么时候放,丑闻什么时候爆,所有流量背后都是资本博弈。击鼓传花本来就是做局,鼓声始终要停,只要不在我手上停,什么时候停,在什么人手里,都不重要,反正总要有人顶雷。”
我的回答也许很冷漠,但这就是事实。牛蓉蓉抬起眼,目光钉在我游移的瞳孔上,开口时声音像结了冰的河面——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这比直接杀人更残酷,你在利用芦笛对命运的无知,让她笑着自己走向绞刑架。”
“听过黑吃黑么?”我反问她。
“一伙不法分子以武力或者威胁的手段争夺另一伙不法分子的非法所得。”牛蓉蓉解释得详实确切。
我不置可否,“我说的黑,是一个人的阴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