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父认识他?”
“跟鲁头目也认识。漕帮松江到临清的线,大股东之一就是他。他看过漕帮运布的成本账。从松江到临清,一匹布的运费,水路比陆路省多少,他心里有数。要是看中沈记的产能和渠道,他会投。”
“他什么时候来松江?”
“下个月。来苏州收布,顺路可以来松江看一趟。我安排。”
沈秀宁在石桌边坐下来。
下个月。二百两缺口挂在那里,五十个工人五条渠道都在跑,十六锭样机等着量产。等一个月不是等不起。但织造局在摸底,马管事的人可能已经在翻沈记的出货记录了。周济才在苏州进木料扩产,钱大爷说数目不小。一个月,两件事都在往前赶。她得在织造局动手之前、周济才扩产完成之前,把融资敲定。
顾慎之站起来。
“织造局的事,程子昂有门路。他跟苏州知府衙门有往来。徽商的路子比织户广得多。”
他顿了顿。
“如果织造局真要动手,有程子昂在,沈记不是一个人在扛。”
沈秀宁送舅父到院门口。
经过织坊门口的时候,顾慎之停了一步。二十台纺车排成两排,赵婶正在操作那台装了飞轮的八锭。脚踩踏板,飞轮匀速转,八根纱同时从锭杆上抽出来。赵婶抬头看了顾慎之一眼,点了点头,没停手。
顾慎之看了片刻。他在织造局做了十几年,看过苏州官坊的织机排场。几十台织机在官坊大殿里齐齐开动,织的是龙袍料子,用的是御供丝线。但那些织机后面站着的是匠户,世世代代被拴在织造局的户籍上。沈记院子里这二十台纺车后面站着的,是自由身。
他没说什么,继续往外走。
顾婉贞从厨房出来,手里攥着一包油纸包的东西。
她追到院门口。把油纸包塞进顾慎之手里。
“炒花生。太仓的。”
顾慎之接过花生。纸包还是温的。他看了姐姐一眼。顾婉贞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去年还没有。他嘴张了一下,又抿上了。想说什么,咽回去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记的院子。纺车声从屋里传出来,二十台纺车齐转,嗡嗡声比飞轮还沉。十二台织机沿墙一溜,梭子来回飞。五十个人在院子里走动,搬棉花、绕纱管、叠布匹。没人抬头看他。
他走了。
沈秀宁回到账房。
翻开账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三个字。
程子昂。
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新安程家,漕运加棉布,年十万匹。只投不管。看三样:账目、管事的人、行当有没有长线赚头。下月来。
她把笔搁下。
织造局的阴影在往沈记靠近。但解法也在靠近。同一个人,同时应对两件事:融资和庇护。程子昂如果入股,沈记不是一家民营织坊在跟织造局对峙,是徽商资本站在背后。
但人还没来。下个月。织造局摸底的速度和程子昂到松江的速度,哪个更快?
她把账本合上。窗外纺车声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