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条。许家预付。”
沈秀文摇头。
“许家大掌柜信得过咱,但预付等于欠人情。下次许家压价,沈记连还价的底气都没有。”
她翻开许家的订单记录。
“三个月试单全过,马尼拉洋商好评。许家现在每月两百匹标布加五十匹细布,是咱最大的客户。拿了他的预付,议价权就没了。”
“第三条。”沈秀宁的声音很平。“找新股东。出银子,换股份。”
沈大柱沉默了。
他把窗台上的边角料拿起来,又放下去。拇指在榫头上磨了两下,磨出一小撮木屑。
“你爷爷那辈,家里出过外人插手的事。一个远房表亲,入了染坊的股,三年后把染坊整个吞了。”
他把木屑从窗台上拂掉。
“从那以后,沈家不做合伙生意。”
沈秀宁看着桌上的预算表。
“不做合伙生意,就停在五十人工坊。”
沈大柱没说话。
沈秀文把笔拿起来,在纸上画了三个圈。第一个圈写钱,第二个圈写许,第三个圈写新。
“钱大爷最多二三十两,杯水车薪。许家预付丢议价权,以后许家说什么价就是什么价。”
他的笔尖停在第三个圈上。
“第三条路,风险最大,但是唯一不拿沈记未来换现银的路。新股东进来,看账本,看机器,分走一部分股份。但经营权得留在咱手上。”
他把笔搁下。
“秀宁,这件事不能你一个人定。咱三个人都在,一起定。”
沈大柱拿起那块松木边角料,在手里转了一圈。
“找新股东。什么条件?”
沈秀宁从沈秀文手里接过笔,在纸上写了三条。
第一,有银子,愿意长投,不急着抽银子。第二,懂商业,但不干涉经营。第三,在棉布产业链上有资源。
沈秀文看了三条,补了一句。
“再加一条。来历清楚,不是织造局的人。”
沈大柱把边角料搁回窗台上。
“符合这四条的人,松江有几个?”
“一个都没有。”沈秀宁搁下笔。“但苏州可能有。”
“舅父。”
沈秀文说完这两个字,看了沈秀宁一眼。
沈秀宁点了点头。舅父在织造局做了十几年,认识的人多。官面上的人不行,但商人——织造局常年跟苏州的绸缎商打交道,里面总有愿意投实业的。
但舅父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上个月。织造局最近在摸底松江民营织坊,舅父能抽出空来松江吗?
她把预算表叠好,夹进账本里。
窗外的纺车声从早转到晚,五十个工人五条渠道都在跑。二百两的缺口挂在那里。她需要一个人,既有银子又有见识,看得懂十六锭的价值,不会伸手乱动。
她在等舅父下一次来松江。
等得到吗?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