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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第1页)

挂牌第四天,织布间出事了。

顾氏坐在飞梭还没装上的那台旧织机前,脚踩着踏板,梭子刚穿过经线——嘣。一根经线断了。她把断头接上,继续踩。嘣。又断了一根。第三梭子还没穿过去,经线连着崩了三根,布面上豁开一道口子,织到一半的标布废了半尺。

顾氏把打纬板停住,手指捻起断掉的经线对着窗户看。经线本身没毛病——是她自己纺的,每寸十二转,捻度均匀。她把旁边那筒新到的纬纱拿过来,拇指在纱线上蹭了一下。软塌塌的。捻开一段对着光数捻回圈数——每寸七八转。比她定的标准少了将近一半。

"这是谁纺的?"

周家媳妇从纺纱间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刚纺了半筒的纱。她是昨天新来的——隔壁巷子的周家,男人在码头上扛活,她自己在家纺了十年纱。顾氏把断经线的布面翻过来给她看。

周家媳妇看了看布面,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纱筒。

"我纺的。有什么问题?"

"捻度不够。每寸十二转,你这纱只转了七八转。"

周家媳妇把纱筒翻了个面。她在家纺了十年纱,头一回有人跟她提"捻度"两个字。以前她纺的纱拿去卖给布庄,布庄从来不问捻了多少转——只问多少斤。她只知道手捏着纱往上引,引上去了就是纱。粗细看手感,捻度看心情。

"十二转是怎么数出来的?"

顾氏掰了一段一尺长的纱线,放在织机台面上。

"折一尺。数上面的捻回圈。十二圈——少一圈布就发软,多一圈布就发硬。"

周家媳妇低头看着那段纱。她在家纺纱从来没过这个动作——折一段,数圈圈。她接过纱线,笨拙地用指甲盖数了一圈、两圈、三圈——数到第八圈就到头了。

"我明天改。"

她转身回纺纱间,重新坐下去的时候屁股只坐了半个板凳边。手上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不是偷懒,是在心里默数每寸该转多少圈。

顾氏把那半尺废布从织机上裁下来丢进次品筐里。次品筐是昨天才放的——沈秀宁从库房翻出一个旧竹筐,筐沿上拿炭条写了个"次"字。

快到中午,纺纱间又卡住了。这回不是捻度——是锭杆。一台铁力木纺车的最外侧锭杆在换纱筒的时候被新来的纺工拧歪了——她以为锭杆是死的,用力往反方向掰。锭杆是独立可拆卸的,但装回去有正反面,反着装进去转起来会偏心。沈大柱蹲在那台纺车前用楔子重新校准,校了快小半个时辰。

然后李叔那边也出了岔子。

弹棉间里的棉絮堆到隔墙顶上,李叔光着膀子抡弹花锤抡了一天,弹了快二十斤棉花。弹好的棉花装进麻袋堆在原料库墙角——下午沈秀明蹲在院子里拿碎砖堵老鼠洞的时候发现其中一个麻袋底部被咬穿了一个窟窿。棉絮从窟窿里漏出来在地上积了拳头大的一小撮,白花花的。

沈秀明把手伸进老鼠洞里抠了抠——空的。老鼠早就跑了。他把碎砖塞紧,站起来跑到灶房找了两块剩下的碎瓦片,把墙角那一排麻袋底下全垫上了瓦片。十岁的男孩蹲在墙角干了半个时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蹭了两道灰印子。

这三件事串在一起,沈秀宁意识到了同一个问题。

不是捻度。不是锭杆。不是老鼠。

是流程。

二十个人挤在一个院子里,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纺纱的纺纱,弹棉的弹棉,织布的织布。但没有人知道做完之后下一步是什么。纱纺好了谁去收?收了放哪里?怎么知道哪筒纱是谁纺的?出了问题找谁?一台纺车的锭杆被拧歪了,是因为新来的纺工没人教过"锭杆拆装的方向"——教她的老纺工以为她知道,她以为老纺工忘了说。两个人都没错,错的是没有人把该教的写下来。

她前世待过的每个实验室和工厂,墙上都贴着一排操作规程。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人出了问题知道找谁。

晚上,人走完了。院子里只剩纺车架子上未纺完的纱线在月光下轻轻晃着。

沈秀宁从灶房里找出之前裁剩的几块本色棉布。不是账本用的粗纸——是棉布,耐磨,不怕水,钉在门框上不会被风吹破。又捡了一根烧焦的细木炭。油灯搁在桌上,豆粒大的火苗在碗沿上跳。

她写了三张字。

第一张——纺纱间的门框上。每筒纱纺完,在纱筒底部用炭条画自己的记号。谁纺的纱,织布间验出问题找谁。记号画在纱筒底部的截面——那个位置不会被纱线覆盖,用到最后也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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