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还没出完。
河湾上的冰凌没化尽,北风卷着碎雪,往领口里钻。
沈秀宁把织坊一日的账册收进包袱,又检查了一遍明日要用的丝线色样,才锁了织坊的门。
她踩着石板路往家走,靴底碾过一层薄薄的霜。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快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住。
院门没亮灯。
平日里这个时辰,顾氏总要点一盏油纸灯笼挂在门楣上,给上夜工的人照路。
今日没有。
连门闩上的铜环,都冷冰冰的。
沈秀宁把包袱换到左手,右手从袖口里抽出一把小小的铜钥匙。
钥匙是冰凉的。
她往前走了三步。
门板忽然被拍得震天响。
那声响不是寻常叩门,是手掌掴在木板上的闷响,一下接一下,像要把门后的门闩震断。
院里传来顾氏低低的惊呼声。
沈秀宁站在院门前,听见自己心跳沉稳,一下,一下。
然后她推门。
院门一开,冷风先灌进来。
沈有田站在最前头。
他身后跟着两个族丁,一左一右,各提了一根短棍。
三人把门口的光线堵去大半。
沈有田今日穿了件藏青绸面棉袍,领口翻出半截狐皮,脚上是双新做的皂靴。
狐皮领子在风里一颤一颤,看着比族长还体面三分。
靴子边上的泥还没干透。
他捏着一张状纸,纸角被风吹得翻卷,墨迹还新,能闻到一点沤开的松烟味。
“秀宁侄女,族里给你脸,你也不要太不懂事。”
沈秀宁站在院门内,没动。
她看清了沈有田领口沾着的一点雪沫子。
也看清了他靴面上那块泥的颜色,是城里才有的黄泥。
这人是从张举人府上过来的,连口气都没喘匀。
“三叔公这话,秀宁听不懂。”
沈有田冷笑一声,把状纸抖开。
他身后的族丁往两侧分开一步,短棍斜斜地靠在腿边。
“听不懂?那我就说明白些。”
他往前踏了半步,鞋底碾在院门门槛上,蹭下一层湿泥。
“按律,未出阁女子不得私置产业。你一个侄女,私自从外姓手里买下染坊地契,这契纸,本就不该在你手里。”